《此消彼长》停止梦游

56、56 这份巧合已

　　孙停蔚住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搬进来时没换过家具，连玄关的鞋柜都沿用房东留下的老古董。

　　进门，鞋柜上放着一封积了灰的信，寄出地址是北城一所寺庙。

　　直到现在，孙停蔚还清楚地记得醒来那刻，头痛非但没有减轻，随着意识逐渐清晰，他只能痛苦地躺在病床上。

　　蔚百卉满脸泪痕，赶紧叫来医生检查，确定各项体征正常，她才松了口气。

　　可病床的人却拿那双恨之入骨的眼睛瞪着她。

　　“你骗我。”

　　蔚百卉心知肚明，垂下头道：“我那时候不得已。”

　　孙停蔚笑了，扯到开裂的嘴角，一阵疼意递来，他却毫不在意，“孙照云的命对你而言就如此重要？”

　　“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你如果真为我好，当初就该放那个女人一条生路。孙照云无能，你更是自作自受。”

　　蔚百卉早已麻木，她眼下只求孙停蔚平安无事，和孙照云恐怕再无法修补，对于过去未得到的一切，在此刻都看淡了。

　　“你说得对，我是自作自受。我爱的丈夫不爱我，我生的儿子不敬我，全都怪我当年的执迷不悟，间接害死了两条命。”她眼里流下忏悔的泪，心底万分地痛苦。

　　孙停蔚看在眼里，毫无触动，只觉得心死透了。

　　他作为当事人，无比清楚蔚百卉将事实藏在心底的真实用意。

　　对怨恨在心的孙照云而言，孙停蔚才是该消失在世界上的人，而他却顶替了原本该在期待中活下来的那个孩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剥夺了另个人的人生。

　　这刻，孙停蔚再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没有家，没有可亲的人，甚至没有一副好的身体，他像个垃圾被最爱的人抛弃在血泊里。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恨不了一点。

　　这就是他的命，他终于被迫接受了。

　　滚烫的泪从眼角滑下，孙停蔚闭上眼睛，用尽这一生最凉薄的语气转告床边的人，“从今往后，我们不要联系了。”

　　此刻，孙停蔚依旧无视那封信，钥匙随手扔去鞋柜上，踩在吱哇乱叫的老楼梯上了二楼。

　　*

　　线上会议定在周二上午十点，桑静池提前十分钟进入腾讯会议。

　　十点整，屏幕上陆续亮起几个头像。

　　赵明旭先出现，再是望山的一位分析师，最后才是总裁助理。

　　赵明旭端详屏幕片刻，推了下镜框，率先开口，“桑经理，您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桑静池微笑，“赵总好。先跟您汇报一下我接手后的梳理情况。”

　　她声音平稳，将PPT共享上屏幕，开始讲述。

　　会议进行了一小时十五分钟，期间，赵明旭问了几个财务测算的问题。

　　宋柏全程没说话，专心在旁做记录。

　　会议结束前，赵明旭说：“桑经理，方案方向我这边没有大的异议。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可以约一次线下深度沟通？”

　　桑静池回，“可以。我这边配合。”

　　“那回头我让助理跟你对时间，我下周去一趟棠城。”

　　会后，宋柏带着会议纪要去找孙停蔚，敲门进来，才发现里头来了位熟客。

　　“胡老板，好久不见啊。”

　　胡立鑫舒展的胳膊搭在沙发上，冲小伙儿笑了笑，“给你孤寡的老板雪中送炭来了。”

　　沙发角落里堆满了北城特产。

　　宋柏却指指窗外，“现在春暖花开，您送点桃花更实际。”

　　说起这个，胡立鑫不是滋味地抱起胸，“你老板现在别说桃花，菊花都放弃了。”

　　宋柏头上猛地砸来几个问号，说话都开始结巴，“哪…哪种…菊花？”

　　胡立鑫口渴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看他这副大惊失色的表情，挺莫名其妙的，“就是送死人的那种。”

　　宋柏心头松了口大气，干笑，“原来是这个菊花啊。”

　　隔壁，孙停蔚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宋柏转眼撞上他冰冷的目光，赶紧上前将会议纪要递去，“孙总，西街项目的线上会开完了。那个桑静池思路很清晰，方案方向基本确定。赵总说下周去棠城做一次线下深度沟通。”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起伏，宋柏回头就看见被茶水呛到脸色涨红的胡老板，不可置信的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一个两个瞬间都凌乱了。

　　反倒孙停蔚不动声色，合上会议纪要，推去桌角，吩咐宋柏，“下周你跟赵总一起过去。”

　　胡立鑫一直忍到宋柏离开办公室，几乎是冲到孙停蔚桌前，俯身大骂他，“孙停蔚，你脑瓜子抽风了吧？”

　　坐那的人还是副轻描淡写的脸色，“如果我说是偶然，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胡立鑫心知肚明，骂骂咧咧，“我他妈给你讲了多少对象，这个不要，那个不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孙子心里怎么想的！”

　　孙停蔚还真摸不清心里的想法。要说早就认命，他从未选择遗忘。要说不甘心，他更未再纠缠不休。

　　“你告诉我，我心里怎么想的？”

　　胡立鑫看他这副执迷不悟的嘴脸就心烦，冷水泼醒他，“你少他妈做梦了！你跟她早翻篇了，这辈子都没可能！我要是她亲人，这一年半赶着也给她说婆家，轮得到你死灰复燃？你当务之急是跳到黄浦江里冷静一下！”

　　“我前一阵儿在上海撞见了她。”

　　胡立鑫懊恼地闭上了眼睛。

　　一段感情中最不甘的就是遗憾，如果时间是最好的解药，那相见同样是毒品般的存在，一旦深入骨髓过，这辈子都难以再戒掉。

　　“我不会看着你去送死的！”之所以见过他最惨烈的下场，胡立鑫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再去犯傻，“阿蔚，当初不都放下了吗？何至于见一面又舍不得？”

　　是舍不得吗？孙停蔚心底里默念，脑海浮现出街头的画面，她身边的人已不再是自己。

　　“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胡立鑫立刻拍手叫好，“太好了！人家都move on了，你也不能落后，明儿我就替你找对象，比桑静池好一万倍！”

　　“她过生日，那个男人去了她家。”

　　“你没戏了！”胡立鑫更加兴奋，“这是上门女婿的待遇！”

　　“但他们应该还没确定关系。”

　　“你怎么知道？你在他两床底下啊？”胡立鑫不嫌添堵，一个劲地刺激他，“把你那句酸不溜秋的应该收回去！朝现实看，你跟她就谈了半年，现在分手一年半，她能找男人，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用不了多久便会结婚生子。倒是你，除了钱和我，一无所有，再停在过去不出来，你真他妈死翘翘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撤退到只有自己的世界，不得已遵守着背离初衷的约定，却在茫茫人海一次又一次重逢他从未放下过的人。

　　这到底是命运在戏弄自己，还是上天安排的另一次机会？

　　在孙停蔚心内，这份巧合已经不再只是偶然。

　　*

　　四月初，棠城路边的桃树都开花了，春风里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桑静池今早到的特别早，准备事项确认完毕，姜宁火急火燎过来通知。

　　“静池姐，望山的赵总快到了。”

　　“我下去接人，你去会议室等着。”桑静池去的路上又通知了方总监。

　　赵明旭穿一件商务风的黑色夹克，宋柏提着电脑包跟在他身侧，随行还有一位，几人边聊边往接待处走。

　　桑静池先方总监前迎上来接应，“赵总，宋助理，这边请。”

　　“赵总，又见面了。”方智递手过来。

　　“方总监。”

　　双方握手后，赵明旭才看向桑静池，不经意地上下打量了两眼，“桑经理年轻有为，真人比视频里还要好看。”

　　宋柏初见真人，不动声色地将桑静池打量了遍，这个连老板都忌惮的女人确实年轻漂亮，就连工作能力方面也不容小觑。

　　“多谢赵总。”桑静池一笑而过，已经走去按电梯，“里边请。”

　　上楼后，一行人终于坐进会议室。

　　赵明旭带了望山团队的评估报告，会议上对西街项目的业态配比，以及投资回报模型提出了几个疑问。

　　桑静池逐条回应，偶尔翻阅资料，偶尔调出地图示意，回答得从容。

　　宋柏从头到尾没有插话，间或会将目光停留在对面，其余时刻一直在记录。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赵明旭起身说：“回头我们按这个框架出正式投资建议书。”

　　方智一早就令桑静池定了午餐包厢，赵明旭没拒绝，来棠城这趟除了出差，还惦记一口正宗的江鲜。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方智请他先进电梯，接上话，“你们过来就是客，我一定要代表集团好好招待。”

　　宋柏后脚跟进电梯，发现桑经理还在外头。

　　方智也疑惑地看过来，“静池，怎么不进来？”

　　“方总监，我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就不随你们去了。”

　　“不耽误，下午回来再处理。”方智眼神示意她。

　　桑静池还是犹豫了下，说：“那你们先下，我回去取个包就来。”

　　方智提醒她，“动作快点。”

　　电梯还没合上，桑静池转身就走了。

　　赵明旭看在眼里，不见外道：“桑经理挺有个性的。”

　　方智承认，“是我行我素了点，不过赵总应该有目共睹，她的确是除了于晓外最适合接手的人。”

　　“这种个性好啊，交流高效，工作不拖泥带水，我欣赏。”

　　欣赏就等于满意项目，方智高兴地笑了笑，抬眼正巧与宋助理撞上视线，可惜道：“上回去上海，孙总还说这次过来的啊。”

　　宋柏抢答道：“那边有个LP的线上投决会，时间撞了，不过孙总让我转告您，必要时，他会到场的。”

　　这个孙总在方智眼里，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对他的印象，说白了就五个字，傲得有资本。

　　西街项目合作这么久，他一次没来过棠城，全权交由赵明旭负责。

　　方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但翻翻他的履历，北城起家，投过半导体、智能制造，如今转投长三角文旅，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点上。

　　楼下商务车里等了几分钟，桑静池姗姗来迟。

　　羽鹤楼正值午市高峰期，几人一进门，香味和人声扑面而来。

　　宋柏第一次过来，闻到这阵香味，肚子瞬间饿了。

　　赵明旭侧身跟他说：“这个季节是吃河豚最佳的赏味期。”

　　方智夸道：“赵总是行家啊，正好我提前预定了一条。”

　　“爱吃点鱼，你们这的江鲜比上海做得好。”

　　“那欢迎赵总常来做客啊。”

　　两人有说有笑上了木楼梯。

　　桑静池沉默地跟在身后，身侧是宋柏，他侧身谦让道：“女士优先。”

　　她点点头，先踩上了阶梯。

　　一顿饭，有一半时间都在谈西街的项目，桑静池偶尔回话。

　　聊完工作，聊了聊生活，不知怎么就扯到桑静池身上。

　　“对了，桑经理结婚了没？”问话的是赵明旭，眼底没什么其他意味，就是纯八卦。

　　桑静池停下筷，摇了摇头。

　　“桑经理来集团的一年心系工作，平时那些联谊活动都不参加的。”方智补道。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宋柏借机问了嘴，“桑经理是单身？”

　　赵明旭也好奇，就跟和于晓对接时，也爱问她肚子几个月了。

　　桑静池被几个男人盯着打探私生活，一时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抵触感，故意回答，“难道我像双身的样子？”

　　宋柏听懂后，噗嗤一笑，“桑经理很抽象。”

　　赵明旭也跟着乐笑了，故意打趣宋柏，“宋助理这么关心桑经理是否单身，不会一见钟情了吧？”

　　宋柏一副受惊之色，豆腐都差点滑出口腔，赶紧咽下去解释，“赵总，您误会了，我只是……”

　　他看了眼对座的桑静池，明显感觉到她的排斥，改口抱歉，“不好意思，桑经理，冒犯你了。”

　　桑静池倒了一杯茶举起，“我以茶代酒敬贵公司，希望我们合作顺利，共同把西街这个项目做好。”

　　赵明旭看她不卑不亢的模样，无声笑了，歪头与方智说：“你这个下属未来可期。”

　　“来，赵总，我也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