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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3 旧的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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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还未发芽,枝丫上却已挂了淡淡一层青色。
正午时间,孙停蔚坐在一家精品酒店一楼的餐厅,对面是这家酒店的创始人沈唯。
沈唯今年三十三,比孙停蔚大三岁,做酒店出身,早年在外资酒店管理集团做到亚太区副总裁,后面出来单干,在杭州和上海开了两家精品酒店,主打“城市隐居”的概念。
孙停蔚的望山投资正式进入文旅赛道,沈唯的项目是他看中的标的之一。
两人聊了近一个小时,从酒店的品牌定位聊到运营模型,从客群画像聊到扩张节奏。
“我们想在上海再开一家,但位置不好找。法租界这边合适的物业太少了,要么贵得离谱,要么老房子改造起来成本太高。”沈唯放下咖啡杯,看着孙停蔚,“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先把杭州那家做透,再考虑扩张?”
“杭州那家的入住率和RevPAR我都看过了,数据很漂亮。但上海市场不一样,竞争更激烈,客群更挑剔。我的建议是,先把品牌调性再磨一磨,等杭州店拿到行业奖项,有了足够的内容沉淀,再扩张上海,溢价能力会完全不一样。”孙停蔚靠在沙发,语气不紧不慢,说完,喝了口红茶润肺。
沈唯想了想,认为有道理,点头,“那我先把杭州店的二期做起来,等拿了设计奖再说。”
“到时候需要资金,随时找我。”
两人先后起身,沈唯客气道:“我的车就在门口,送你。”
“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孙停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往外走。
沈唯还是送他出了酒店,两人在街道上站了会。
草长莺飞的季节,天气也多变,上午还是大晴天,吃个午饭,天色一下阴沉下来。
孙停蔚套上风衣,习惯性活动了下左臂,这举止落在沈唯眼里,已经不止一次瞧见。
“这胳膊怎么了?”
他不在意地回道:“旧伤。”
“摔的?”
“让人打的。”
沈唯当他随意的口吻是开玩笑,没放心里,倒是有一件事自始至终都想确认,“问个题外话,你在北城做得挺好的,怎么突然来上海单干?那边的合伙人……”
“理念不同,散了。”
这和沈唯私底下听到的传闻大相径庭,北城那边的知情人透露孙停蔚是为女人和陈望京闹掰。
沈唯半年前结识孙停蔚,当时他已转让北城公司全部股权,换取上海办事处的独立运营权,以及一部分现金对价,听说陈望京没有刁难。
可据沈唯与他接触的次数来看,孙停蔚身边别说女人,助手都是男的。
沉默的片刻,一阵风忽地刮来,带着点早春的凉意,卷了一地枯叶到两人脚下。
“走了。”
沈唯插着兜目送他刚迈下台阶,一条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纱巾,好巧不巧正好盖到孙停蔚头上。
他见孙停蔚扯下纱巾看了眼,平静眼底骤然波动,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后,突然四处张望在街道寻找着什么。
沈唯发觉不对劲,走上前问他,“找什么呢?”
街道两边的行人寥寥可数,路面上川流不息,只有停在路边打着灯的一辆白色suv,正在升窗起步。
“钥匙给我。”
沈唯眨眼,“什么钥匙?“
孙停蔚吼他,“车钥匙!”
“奥奥,好。”沈唯稀里糊涂,见他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赶紧从兜里掏给他,指着不远处那辆黑色大G,“慢点开啊。”
*
陈鸣和桑静池认识有半年,两人在桑松清的介绍下开始往来,平时身处异地不常见面,偶尔联络也是基于朋友关系,那层窗户纸始终没人捅破。
今天是桑静池到上海参加春季研修班的第二天。
一年前,她入职了棠城文旅集团,在集团下属的文化内容事业部工作,负责艺术策展、非遗品牌合作及跨城文化交流项目。
棠城文旅集团每年有固定的上海推介会,和行业交流培训,她每季度都需去上海出差一周左右。
陈鸣是上海当地某建材集团大区项目经理,棠城近几年搞了几个城市更新和文旅项目,桑松清的精密制造公司新厂区正是用了他们公司的幕墙产品。
陈鸣作为项目负责人,与桑松清本人对接,两人打过几回交道。
桑松清觉得陈鸣不仅项目做得好,人也踏实,不浮不躁,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后续聊天才得知他是棠城人,父母都在老家,且有计划等上海这边的项目收尾后申请调回棠城。
当初,桑松清有意撮合他和妹妹,确认陈鸣人品过关后,借口带他们吃了一顿饭,先看看眼缘。
不管桑静池意愿如何,陈鸣是对她一见钟情,却也抛出顾虑,“我感觉她好像兴趣不大。”
桑松清倒不觉得困难,点他,“日久才能见人心。再说,有我在,你顾虑什么?”
正是因为桑松清支持,陈鸣才有了底气,每回静池来上海出差,他都会提前空出时间约她。
眼下,车刚开出她培训所在的街道,往提前预定的一家餐厅走。
等红灯的间隙,陈鸣看了眼她空空的脖子,想起先前飞出窗外的那条白色纱巾,见她戴过几回,明显是心爱之物。
“刚才怎么不下去捡?”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桑静池空洞的眼睛从后视镜移回,万千思绪慢慢回笼,看向陈鸣略带疑惑的脸,解释,“那条纱巾戴很久了,丢就丢了吧。”
陈鸣也看着她,总觉得她今日有些奇怪,明明刚上车那会还笑容满面,此刻却紧绷着神经,心神皆不聚焦。
也许是不开心自己没主动下车帮她捡?
陈鸣这么心想,又觉得不是,因为开口叫自己赶紧将车开走的人是她。
“感觉你很喜欢那条纱巾,每回天冷了都围着。”
桑静池没接话,看了眼前方路况,提醒陈鸣,“绿灯了,快走吧,我饿了。”
陈鸣赶紧踩油门跟上,怪自己,“早知道你培训拖堂,我应该买好了送来给你吃。”
“这样也算是约会?”桑静池尽量使自己不去注意刚才那场意外,她专心地投入陈鸣的世界,接纳桑松清的提议。
哥哥总在她耳边说:“静池,你不能一门心思投在工作上,机器人也要休息的,谈谈情说说爱,是不是?”
“哥哥带你认识个新朋友,说来也巧,他父母和辰欣爸爸旧相识,说这孩子努力可靠,关键他人长得还不错。”
“他二十八,你二十七,一个鼠,一个牛,老话说这两属相是六合贵人,不是性格互补就是命里相合,在一起还可以互相成就。”
哥哥好心撮合,父母也一致默许,桑静池心知他们的用意,没做扫兴的那个人,或者是,她成了一个真正听话懂事的孩子。
接触几月下来,桑静池对陈鸣的感觉不算浓烈,她平常忙工作时根本想不到他,可要说排斥,那也没有,在他的关照下,桑静池已经心生一丝好感。
眼下,陈鸣回答她,“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约会。”
桑静池低头笑了笑。
路况一直顺畅,又过了一个红绿灯,车后方,一辆车突然闪起大灯。
陈鸣发现,眯了眯眼睛往后视镜瞧去,是一辆改装过的全黑色大G。
回看自己的车速表,他并没有低于最低限速,于是,没将对方的闪灯当回事,反倒同桑静池说起,“下周五我回棠城。”
下周五是桑静池二十七岁生日。
她此刻毫无心情答复任何,神色慌张地盯在后视镜,直到陈鸣发觉异样。
“怎么回事?”
桑静池两只手捏在一块摩挲,这是她不知如何是好时的惯性。
窗外此时到处都是车流,下个分叉口即将到达,左拐弯灯还剩十秒左右,他们这会正在直行道上。
“陈鸣,我们换条路走吧。”
陈鸣车上有导航,这条路是抵达餐厅最快的路线,他不解,“为什么?”
她不说话,一直看着后视镜,陈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是那辆紧跟在身后的大G,时不时闪一下灯,确实招烦。
“从哪走?”
“不要打灯,直接踩油门往左拐。”
这是要违反交通规则的。
但陈鸣愿意扣分,趁左拐道上那辆放弃通行的车降下速度后,一脚油门轰去左侧,在最后两秒压过了斑马线。
拐弯驶进新车道,导航立马更新路线,只比原先晚两分钟,而身后那辆闪灯的大G终于被甩开。
桑静池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来,朝陈鸣抱歉,“不好意思,要害你扣分了。”
“没事,我驾照周期刚巧要到了。”
话音刚落,先前的闪灯变成一阵急促的喇叭声,两人一齐往后视镜瞧去,那辆车竟又追了过来。
陈鸣当下立刻生怪,“他怎么跟上来的?”
桑静池开始催陈鸣,“开快点。”
陈鸣看她紧张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劲,一加油门,后方那辆车就提速,甚至几次都想超车,但两侧车流限制了对方。
前方的黄灯只剩最后一秒,陈鸣没通过,刚踩刹车,一声轮胎抱刹地面的噪音刺耳穿来。
隔壁,那辆大G凭借一个车身位提速抢占了右侧车道,后车显些没刹住追尾上去,已经打开车窗在问候祖宗十八代。
陈鸣观察至此,心里更加确定对方精神状态失常,否则不能一路都在违反交通规则。
正这么想着,大G车窗摇下,一张苍白瘦削的侧脸从暗色中映出来。
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一直在喘气,脖颈间的喉结一起一伏,做着吞咽的动作。
陈鸣确定他在平复情绪,也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红灯长达一分多钟,窗外的骂声维持到第三十秒,右侧车窗突然传来两声咚咚的响。
陈鸣又望去,那人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外,与窗户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来势汹汹的脸色,不知是挑衅,还是另有目的,一直在敲。
没有被欺负不还手的道理,陈鸣正要下车理论,他突然又缩回去,再探出窗外,手里多了一条眼熟的纱巾。
原来是还纱巾。
陈鸣还以为自己是遇上好人了。
桑静池没拦住,陈鸣已经摇下右侧车窗。
冷空气夹着沉重的气息钻进车厢,感官在这刻无限放大,她右侧整只耳朵都在发烫,紧绷的身子直直地贴在椅背,不敢流露一丝异样的情绪。
陈鸣抻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刚对视上,便觉察出火药味,而后,他的眼睛单单只落在桑静池脸上。
陈鸣也看向身侧的人,她一直微垂着头,即便整个身子贴着椅背,还是能看出攥在包带的两只手发着抖。
“静池,那是你的纱巾吗?”
此刻,桑静池只能听见自己沉缓的呼吸,正从胸腔一下接一下往上震动,大脑里不断响着节奏一致的嗡鸣,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始终在干扰她的判断。
“静池,你怎么了?”陈鸣又喊了她一遍。
桑静池屏住呼吸扭头。
她从未想过再与这个人相遇,四目相对的刹那,阔别已久的记忆排山倒海涌现,从未有过心脏快要停滞跳动的时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用力攥紧了拳头。
孙停蔚漆黑的眼睛没有一秒移开过她的脸。
“是你的纱巾吗?”
桑静池看去被那只手握住的纱巾,语气平淡,“是。”
“是就拿回来。”
纱巾近在眼前,可桑静池并不想拿回,正如她这些年一直遵守的原则。
放下了,又何必再纠缠?
桑静池一动不动。
陈鸣脸色越来越难看,看见那人扫了自己一眼,在后车喇叭的催促声下,一脚油门拐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