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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算计 ...

  •   临晚下班前,桑静池被周洋叫到办公室。

      辞职已经板上钉钉,手头上的重任都在转交,被吩咐送货的杂活也正常,拿上单子便到库房取货去了。

      六点半,打点好一切,桑静池在手机上叫了一辆专车。

      雨天路堵,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文化酒店。

      桑静池付过钱,下车刚好接到桑东林电话。

      走进庭廊下,她收了雨伞,“喂,爸爸,什么事?”

      “这么晚你还在外面啊?”大约是闻见雨声,桑东林口吻略显关切。

      “客户急着交货,我刚到酒店,送完就回去。”桑静池说话间,已经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

      “你上次在公寓和我说的话还算数不?”

      爸爸突然提起,桑静池差点都忘了,可想起孙停蔚的用意,当下不免有些两头为难。

      “你妈妈也想见见他。”

      父母提出的请求很合理,孙停蔚也存了和她走下去的决心,她只差一个见面的机会说服他。

      告诉孙停蔚,她父亲不是一个只看重现实条件的人。

      “他去上海出差了,过两天回来,等我跟他商量好日子,再替你们买票过来。”

      桑东林早坐不住了,不满道,“你哥哥上有老下有小,照顾老人,接送孩子,还得管理一个公司,都没见有比他忙!”

      “他怎么能跟哥哥比呢?”桑静池哄人,“自然是您儿子为人处世更棒。”

      果真,桑东林让她逗笑,实在没脾气可发,“先这样,你去忙吧,爸爸等你消息。”

      又叮嘱了几句,电话才掐断。

      接待员恭候多时,待桑静池上前表明来意,不多时,便领她进了一套偏僻幽静的独院。

      檐廊外的雨打进来,吹在桑静池胳膊,寒凉上身,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通往主厅的门没关,接待员按过铃,才请桑静池进去,还留了句话,“孙先生在茶室等您。”

      单子上只有客户留的地址,联系方式都是酒店前台的号码,桑静池还真忘了关心客户姓什么。

      怎么这么巧?

      心里犯着嘀咕,人踏进了宽敞的屋子,一室明亮,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茶香。

      她顺着香味走,刚靠近门,便瞧见有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靠在茶座里,瘦削的侧脸依旧能望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灰白相间的头发显得饱受沧桑。

      “孙先生,您好,我是基金会来给您送货的。”桑静池走到茶座边停下,看着慢半拍的男人抬头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便有些耷拉下,也叫她猛然想起另一个男人的双眼。

      “桑小姐请坐。”孙照云伸手指引她。

      桑静池并无自我介绍,也许是主任提前交代过,她没多想,去了茶桌对面坐下,依旧态度端正地走着交货流程。

      “孙先生,外头落雨,盒子沾了些水,不过还好,货物没有打湿。您过目一下,确认完好,我再让您签单。”桑静池打开锦盒盖转向对面,抬头便怔住,对那双眼睛里的忧伤底色无法共情,只觉得被陌生人盯着很不自在。

      血亲的奇妙在于皮相神情的类似,可如若性格和声音都有八分像,那便是孙照云从不信的轮回。

      她看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孩,脑中汹涌地翻滚着从前的记忆,最终只停在一张永远沉睡的面孔上。

      “孙先生。”

      孙照云眨眼回过神,压下情绪,倒了杯热茶推给她,“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谢。”桑静池端起茶杯吹了吹,温度适宜,象征性喝了一口。

      长久的注视与沉默,让桑静池不免提高警惕,又因为面前这张脸实在过于熟悉,连孙照云都看出来她的紧张。

      于是,直接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是谁?”

      桑静池没想过先见父母的那个人还是自己,她看似平静地压下心头的动乱,开口,“孙叔叔,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无辜的人被牵连拉下水,照孙照云以前的性格,他不该先来见桑家的女儿。

      可他自始至终清楚那个畜生的性子,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是定要吃次大亏,才能被狠狠扒下一层皮。

      “你和孙停蔚在哪儿认识的?”

      不过就是些可预见的拷问环节,桑静池固然有被突击的措手不及,和一丝不畅快,但冷静想想,这或许也不是坏事。

      “基金会的私洽会上。”

      孙照云没接话,显然,是等她继续说下去。

      桑静池忘不了那个下午,“那天我负责物料车,不小心撒了一地,是他从展厅另侧绕过来帮我搭了把手。”

      “据我所知,他可不是一个热心的人。”

      桑静池有被他父亲的笑容冷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桑小姐是否又清楚他与我的关系并不融洽,或者说,”孙照云顿了下,“父子之间,如同仇人。”

      她只清楚家庭关系不和,其他一概不知,在孙父注视已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自然,他可不敢叫你弄清楚。”孙照云端起茶慢慢饮尽,放下杯,又看向对面的人,她面色沉重了许多。

      “你父亲东林可好?”

      还沉浸在忐忑里的人闻言,面露几分意外,快速眨了下眼睛,“您认识我爸爸?”

      孙照云没说话,起身去了身后那间屋,回来时,手上多了本老旧的相册,递来她桌前,“准确说,我跟你父亲昔日是同窗,也曾是交过心的兄弟。”

      桑静池心里愈发混乱,接过那本相册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集体毕业照。

      她快速从中发现年轻时张扬的桑东林,以及他身侧更加耀眼突出的孙照云,模样像极了当今的孙停蔚。

      再往后翻,都是些学生时代的回忆录,大概是毕业班集体制作的留念相册,本该人手一份,可桑静池从未在家中见过这本相册。

      她越翻,越不对劲,曾经和现在,是横跨三十多年的变迁,但在父亲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位孙姓同窗的痕迹。

      相册翻到头,一张旧到模糊的相片掉出来,桑静池弯腰去捡,离得近,才看清父亲与这位孙姓同窗中间的女孩,乍一望还以为是自己,愣了半天才想起秋雨姑姑。

      她捡起相片,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果真留了六个字。

      “你姑姑秋雨去世的时候也是下着雨的秋天。”

      孙照云冷不丁的一句话叫桑静池想起父亲曾说过:秋雨姑姑是在下着雨的秋天出生的。

      这些本只有家人才知晓的事,对面的男人却一清二楚,这让桑静池不得不重新审视,他除去孙父之外的其他身份。

      “您和我姑姑是什么关系?”

      被问到关键,孙照云脸上黯然,“一个青春期的孩子都能辨清,我想你应该也看出,我跟你姑姑关系不一般。”

      确实不一般,那句“我愿意”证明了一切。

      桑静池归还相册,连同那张旧相片,“孙先生,我不知道您找我是何用意,我这人虽然看似耐心十足,但实际上受不了拐弯抹角。您不妨直说吧。”

      无论是她说话的神情,还是性格、脾气,都与当年的秋雨一模一样。即便孙照云多年不与桑东林来往,他也该知晓,眼前人不仅是东林宝贝的女儿,也是东林对妹妹的另种寄托。

      否则,为何会生养的如此相像?

      孙照云心头的愧疚加深,顿时如鲠在喉,“你姑姑……是我害死的。”

      桑静池的脸瞬间白了,深深的疑惑,“爸爸跟我说过姑姑是病逝走的。”

      回忆曾经,孙照云眼中慢慢浸满湿意,“她割腕走的。”

      桑静池双手不自觉握在一块,用力地缠着,好似在迎接他更多的透露。

      “我若没猜错,东林应该不赞成你来这读书工作。”

      “姑姑为什么要自杀?”桑静池现在满脑子是这个疑问。

      想起她的死因,孙照云心口霍地一紧,喉中泛起苦涩,“是我辜负了他们。”

      到这,桑静池已经气息凌乱,她下意识看向门的方位,彻底坐不住了。

      “孩子。”孙照云轻声喊住要走的人,望着她不安的背影,如同在看当年的秋雨,“我不是个合格的爱人、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孙停蔚因为一张相似的面孔接近你,他知道你姑姑是我的底线,可他选错了发泄的方式。我今晚私自安排这场见面,是望你能脱离他处心积虑的蒙骗。至于你父亲,他更不想看到你同我儿子搅在一块。”

      痛苦的代价不应该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可她终究毫无知觉地泪流满面。

      潭柘寺那个傍晚的夕阳与钟声,他口中的每一个字,桑静池都深信不疑。

      即便是此刻,他父亲不遗余力向她刻画一个满口谎言与私心的人,她依旧保留自己的主观判断。

      “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不信他是故意接近我。”话脱口,大脑突然切断自我保护,蹦进一段深刻的记忆,是孙停蔚驱车千里来棠城的那个除夕夜。

      他真的曾问过她,姑姑是怎么走的,连同那场私洽会的初见也开始画面清晰,他转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她原以为是异性的打量,不曾想过那是端详,是反复确认。

      她下意识咬住唇,像逃避现实的梦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办事处的注册因缺失材料被驳回一次,闻悦在上海和杭州之间跑了一趟,拿到房东给的授权原件回到上海,孙停蔚正好会见完这里的几个重要员工。

      人走后,孙停蔚拆了包烟点了根,一边吸,一边在看高铁票。

      闻悦疑惑,“老板,我给您定了明天回北城的机票。”

      南北反着来,上海这艳阳高照,北城却雷雨不断,航班延误到明天才能正常起飞。

      可对孙停蔚而言,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处理棘手的问题。

      错过三点那趟最快的车次,孙停蔚只能多坐一个小时回去,立马订了商务座的车票。

      他灭了手里剩的半根烟,吩咐闻悦,“我有急事先回去,后面的工作交给你了。”

      说罢,行李也忘收拾,直接叫车去了高铁站。

      回程漫长且煎熬,蔚百卉致电他速回北城,孙停蔚便知道这一天终是来了。

      八点过半到的北城,站外瓢泼大雨,司机原想到站口接应,不料心急的人冒着雨就过来了。

      孙停蔚没接伞,拿过车钥匙,上车先给桑静池拨了通电话。

      她手机在占线中。

      孙停蔚只好挂了,掉头去了老宅。

      九点多,蔚百卉还在佛堂里跪着诵经。

      厅里,孙停蔚靠在沙发揉着右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问她,“孙照云人呢?”

      “他去了前门那儿住。”蔚百卉披头散发站在身前,被灯光打得脸色惨白。

      孙照云不是没和蔚百卉闹过分居,只是没想到,年过半百又开始重演罢了。

      可见,他有多恨蔚百卉母子。

      “我跟你没话可谈,走了。”孙停蔚起身往外走。

      蔚百卉冷冰冰叫住他,“你以为孙照云知道这事之后,还能让你如愿以偿?”

      孙停蔚顿住脚,冷笑了声,“他如今还敢拿棍子打断我的腿不成?”

      “有的是能治你的人在!”蔚百卉最后忠告他,“你明知道桑家死了一个女儿,问题还出在你父亲身上。他三十年守着与对方的约定不踏足棠城,你以为姓桑的人,会由着他女儿被孙照云的儿子纠缠?”

      “这时候你们倒记起我是孙照云的儿子?”他满脸嘲讽地回过头,“我也说过,哪怕抽干自己的血,只要能断绝跟他的关系,我可以死都不惧!”

      孙停蔚不是开玩笑,丢下话,去了前门的文化酒店。

      孙照云的半个老巢,孙停蔚来过几次,熟门熟路穿进院,大门正敞着等他过来。

      潮湿的人踏进屋,凉气全往身上拢,他转了一圈在茶室见着瘦削的人,去那儿靠下后,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暖身。

      杯身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孙停蔚瞧了眼清亮的茶汤,吹了几下热气,一饮而尽。

      对座的孙照云还是昨晚那套衣服,他一宿没合过眼,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孙停蔚脸上。

      孙停蔚将杯子丢回茶几,开门见山,“早晚有这么一天,拿出你的手段,我也能痛快跟你做个了断。”

      父子两眼神触碰的刹那,屋外电闪雷鸣,大风刮着窗户一直在震,身后门内也传来花瓶摔碎的声响。

      然而,无人顾及这场雷雨。

      从前的孙照云发怒是棍棒不离手,如今年迈,有病缠身,他换了根烟夹在指尖,任它燃尽。

      “蔚百卉替你瞒了我半年有余,这半年你也痛快够了,是时候该放人走了。”孙照云口吻还算平和,明显是奔着谈判去的。

      可有的人天生吃硬不吃软,“你管不了我。”

      那烟到底没替孙照云消解愤怒,他顷刻间大发雷霆,手指着对面,“孙停蔚,只要我孙照云活一天,你就跟我脱不了干系!你招惹姓桑的一家,搞人家女儿,骑到老子头上撒尿!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

      孙停蔚许久未见孙照云这副恨不得掐死自己的嘴脸,他或许更该了解自己也有同样恨之入骨的心情。

      “说到底,儿子跟爹一个德行,但我不是个东西,至少没给人姑娘害死!你孙照云可背着一条人命在身上,还妄想你老婆孩子替你承担犯错的后果。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叫我放手?”孙停蔚一脸的挖苦讥讽,当着孙照云面点了个根烟,与有病的人不同,他发泄地吸了几口,挑衅地吐去他脸上,“就因为你足够无耻?”

      孙照云朝他狠狠砸了手里的烟,滚烫的烟头划过孙停蔚脸颊,随之掉落在地毯,被他一脚碾灭。

      他也不在意地搓了下脸上那块灼热的皮肤,似乎这些不痛不痒的教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倒是被激怒的孙照云,恐怕再对峙下去,又会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棍棒伺候他。

      “你费尽心思追到手的女人,难道不是因为她跟相片里的人长着同一张脸?孙停蔚,你的情不见有几分真,倒是私心过重,所以她就该为你承担后果是吗?”孙照云胸口起伏着大骂他,“我当初就该一把掐死你这个畜生!”

      “没错!”

      对于愤怒头上的孙照云,孙停蔚急切看到他更暴躁的嘴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心头的怨恨!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实际上却是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所以他身边的人无一例外,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就是不顾一切的疯子!

      “自打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在计划!我就是要利用她那张脸恶心你!让你深刻体会自己犯下的错!”口不择言的人慢慢提起阴鸷的笑,“我现在见你这副恨不得杀了我的嘴脸,我心里不知道多兴奋!来啊,用你的棍子打我,皮带狠狠地抽我,发泄你对我的恨,我绝不会还手。因为你老了,不中用了。”他夹着烟痛快地吸了一口,透着烟雾看孙照云铁青的脸,“说不定哪天两脚一蹬就挂了!”

      “你想我死不容易吗?何必利用一个无辜的人?”

      “最没资格提无辜的人就是你!”孙停蔚反感地冷下脸,拿烟的那只手指他,“桑秋雨、蔚百卉、我,你周围的人哪个欠了你?”

      说到这,孙停蔚还要句句戳他的心,“孙照云,你现在有的一切是拿那个女人的命换的,这儿最无耻的人是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而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不过就是撒了点儿谎。跟你手上握的那条人命相比,你该庆幸我还有点仁慈心在!”

      孙照云捏紧了拳头,冲毫无悔改心的人摇着头,“你把那丫头当报复我的工具,居然在这跟我大谈仁慈心?孙停蔚,你这种人生来就不配得到爱!”

      孙停蔚笑了,却是得意忘形的嘴脸,“你一定希望我众叛亲离,因为你自始至终都见不得我好!只可惜你错了,我会比你走的远,拥有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得到的东西!”

      爱人、亲人、家庭,这些孙停蔚从前缺失的,从今往后,他不仅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还要撇清孙照云加在他身上的罪恶!

      “我连一晚上都不愿等,赶回来就为一件事儿。”孙停蔚抹了把脸沉下面色,下定决心看着对面跟他五官相似的男人,心中没有半分犹豫,“孙照云,今儿我要摘了头上的屎盆子,往后,我就当你死了,你继续当我是个没爹教的畜生好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孙照云的火气直往上冒,一言不发喝了凉掉的茶,将手中紧握的茶杯捏得粉身碎骨。

      碎片扎进皮肉,孙停蔚看见有血渗出,他心里毫无波动,只觉得有人的怒来得莫名其妙。

      他们本就是名存实亡的父子,这些年还维持着关系,无非是蔚百卉从中争取的结果。

      可如今呢?执迷不悟的人还是逃不过被分居的下场!

      而眼前作恶多端的活死人,更没能力回到过去改写一切,又谈何将他口中的畜生塞回去弄死呢?

      想到这,孙停蔚心里痛快极了。

      烟抽完了,他随手灭进茶杯里,起身告辞的气势告诫他,“至于桑静池,你也没资格插手她的选择。”

      “她自有判断。”

      大势已定,孙停蔚不去理会孙照云,转身便要离开这晦气的地方。

      可还没走几步,一闪而过的光线里,孙停蔚浑身怔了怔,他慢慢侧过身,垂下头,盯着地毯上掉落的那条项链,顷刻间慌了神。

      他立刻回过身,眼神打转在茶室,停在一扇虚掩的门上,脸色渐渐绷紧。

      “你算计我?!”

      孙照云无动于衷地看着咬牙切齿的人,谁得到谁失去,在这瞬间,已经不言而喻。

      孙停蔚不信!

      他捡起地毯上的蓝眼泪,用力握在手中,试图掩饰自己发抖的手,脚下一步比一步沉重,直至走到那扇门前,他才听清大雨里的哭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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