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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南城的雪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苏清鸢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张照片上的脸。沈婉清,她的母亲,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一片花田里。她们从未见过面,但那张脸上的笑容,她觉得很熟悉。每天照镜子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同样的弧度。原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妈妈。

      陆时衍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很累了。苏清鸢不想吵醒他,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沈怀远说的话——“婉清坐在窗前,看着北方。她知道你在帝都,在苏家。她看不到你,但她知道你在那里。”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十五岁,刚被赵秀兰骂完,躲在阁楼里画画。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有一个女人,坐在窗前,看着她的方向。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由地流。流干了,也许会好受一些。

      第二天早上,苏清鸢醒的时候,陆时衍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他在厨房里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

      “早。”苏清鸢靠在厨房门框上。

      “早。”陆时衍头也没回,“鸡蛋马上好。”

      苏清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锅里的鸡蛋。两个,都煎得很好,圆圆的,蛋黄微微鼓起,像两轮小太阳。

      “你煎鸡蛋越来越好了。”

      “练了。”

      “什么时候练的?”

      “你睡着的时候。”

      苏清鸢愣了一下。“你晚上不睡觉,起来煎鸡蛋?”

      “不是晚上。是早上。你还没醒,我先起来,煎两个蛋。你醒了,正好吃。”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洋洋的。

      “陆时衍。”

      “嗯。”

      “谢谢你。”

      “不用谢。鸡蛋是给你吃的。”

      苏清鸢笑了。“不只是鸡蛋。是所有的事。”

      陆时衍关了火,把鸡蛋盛到盘子里,转过身,看着她。“所有的事里,包括什么?”

      “包括你在我身边。包括你听我说。包括你不催我做决定。”

      陆时衍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急。慢慢想。”

      早餐的时候,苏清鸢把那碗粥的照片拿给陆时衍看。不是那张沈婉清的花田照,而是昨晚在社区厨房里拍的一碗小米红枣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也许是因为那碗粥是给沈怀远热的,也许是因为那碗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像她此刻的心。

      “你打算去南城吗?”陆时衍问。

      苏清鸢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不知道。我想去,又不想去。”

      “想去是因为什么?”

      “想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看看她看过的窗,坐过的椅子。想离她近一点。”

      “不想去是因为什么?”

      “不想去见那个把她关起来的人。我外公。沈家的当家人。”苏清鸢放下面包,看着杯中的牛奶,“他是我母亲的父亲。他应该保护她,但他没有。他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见我。她走了,他后悔了。现在他想见我。凭什么?”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

      “不是应该。是你想不想。”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我想想。”

      一月的最后一天,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熬了一锅粥。不是小米红枣粥,是白米粥,只放了一点点盐。她盛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

      陆时衍来的时候,看到对面那碗粥,没有问给谁的。他知道。她是给沈怀远留的。虽然他不会来了,但粥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你决定了吗?”

      苏清鸢喝了一口粥,咸的,清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决定了。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我陪你去。”

      苏清鸢看着他。“你不用上班?”

      “陪你,不用上班。”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好。你陪我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飞了南城。南城在帝都的南边,坐飞机不到两个小时。舷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苏清鸢靠着舷窗,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想起沈婉清坐在窗前看北方的样子。她看的是云吗?还是云后面的什么?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从手掌到指尖,都是暖的。

      “紧张吗?”

      “不紧张。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他,我会恨他。怕见到他,我会不恨他。不知道哪种更难受。”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不管哪种,我都在。”

      飞机降落的时候,南城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帝都不一样。帝都的雨急,南城的雨慢,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洒。苏清鸢走出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的甜味,有说不清的城市的气息。

      沈怀远在出口处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拄着乌木手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苏清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知道她不是来看他的。她是来看婉清的。

      “清鸢,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抖。

      “沈先生。”苏清鸢没有叫他舅舅。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走吧。车在外面。”

      车子驶向沈家老宅。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和帝都不一样,没有那么高的楼,没有那么宽的路,树很多,花很多,空气很湿润。她想起沈婉清站在花田里的那张照片,那些花,也许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拍的。

      沈家老宅在南城的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青砖墙,黑瓦顶,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沈庐”。苏清鸢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字。沈庐。沈家的庐。她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瘦瘦的,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看到苏清鸢的瞬间,眼眶红了。

      “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她知道他是谁。沈老爷子,沈万钧,她的外公。那个把她母亲关在家里、不让她见女儿的人。

      “沈老先生。”苏清鸢的声音很平静。

      沈万钧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苏清鸢走进门,走过青石板的院子,走过一株腊梅,走过一口水井。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每一处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沈怀远带她走到二楼的一间房前,停下来。“这是你母亲住过的房间。一直留着,没有人住。”

      苏清鸢推开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明亮,窗户朝北。窗前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旧毛毯。苏清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北方的方向。她看到了什么?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屋顶,近处的腊梅。她母亲坐在这里,看到的也是这些。但她的视线穿过了这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清鸢在藤椅上坐下来,摸着那条旧毛毯。毛毯洗得发白了,但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是樟脑丸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是她母亲的味道。

      “她每天坐在这里,看北方。”沈怀远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从早上坐到晚上。吃饭也在窗前,睡觉也在窗前。她说,这样离你近一些。”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由地流。

      “她走的那天,也在窗前。手里拿着你的照片。太阳落山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了。”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她觉得暖。因为这是她母亲摸过的玻璃,看了几十年的玻璃。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苏清鸢没有回头。

      “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沈怀远轻轻关上了门。

      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北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她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妈”。水珠顺着笔画流下来,像是眼泪。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说话,她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她身后,让她知道她不孤单。

      苏清鸢在沈婉清的房间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看了她的书柜,里面全是画册和诗集。她看了她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一把木梳,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白白的,细细的。她看了她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素色的衣服,棉布的,麻的,没有一件是艳丽的。

      她坐在藤椅上,翻开床头的一本相册。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婴儿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清鸢,百日。妈妈永远爱你。”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摸着那行字,字迹娟秀,和她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是妈妈写的。在她一百天的时候,就知道她会离开她,所以写下“永远爱你”。

      她把这本相册放进了包里。她要带走。这是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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