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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访客 一月底的一 ...

  •   一月底的一个下午,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熬粥。小米红枣粥,小火慢熬,米香和枣香混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是甜的。她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慢慢地搅,防止粘底。陆时衍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不能来,她一个人,不用做菜,熬一锅粥就够了。

      粥快熬好的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清鸢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老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不是社区里的人,苏清鸢从未见过他。

      “您好,请问您找谁?”苏清鸢走过去。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苏清鸢?”

      “是。您是?”

      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我姓沈,沈怀远。路过这里,听说这个社区是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盖的,想来看看。”

      苏清鸢侧身让他进来。“沈先生,您请进。”

      老人走进社区厨房,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书架、灶台、窗台上的干花,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老槐树下”——她画的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他看了很久。

      “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

      “画得很好。”

      苏清鸢给他倒了一杯茶,端到长桌前。“沈先生,您请坐。粥马上就好,您不嫌弃的话,喝一碗暖暖身子。”

      老人坐下来,捧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你不问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来看你的社区?”

      苏清鸢回到灶台前,搅了搅粥。“您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笑了。“你和你母亲很像。”

      苏清鸢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老人。“您认识我母亲?”

      老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认识。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您说的是哪个母亲?我生母,还是赵秀兰?”

      老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苏清鸢把火关了,盛了两碗粥,端到长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模糊的线。

      “赵秀兰不是你的母亲,对吗?”老人说。

      苏清鸢看着他。“您到底是谁?”

      老人放下茶杯,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苏清鸢低头看去,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她的眉眼,和苏清鸢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

      “你的母亲。沈婉清。”

      苏清鸢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婉清,二十三岁,于故园。”

      “沈婉清。她姓沈。您也姓沈。”苏清鸢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眶红了。“她是我姐姐。”

      苏清鸢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握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我母亲……不是去世了吗?”

      “苏国良是这么告诉你的?”

      “赵秀兰也是这么说的。”

      老人的手紧紧地攥着乌木手杖,指节咯咯作响。“她没有去世。她被送走了。被我们的父亲,我的父亲,你的外公。”

      苏清鸢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灌进了一团浆糊。她的生母没有死,被送走了,被自己的父亲,她的外公。她还有一个外公,一个舅舅。她不是孤儿,她有家人。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不冒热气了。

      “因为你父亲,苏国良,不是沈家要的人。他配不上婉清。家族反对,婉清不听,和他私奔了。她以为苏国良会对她好,会保护她。但她错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苏国良在她生下你之后,很快就变了。他嫌弃她不是帝都人,嫌弃她没有背景,嫌弃她只会画画不会赚钱。他把你的母亲逼走了。”

      “逼走了?”

      “他打电话给沈家,说婉清在他这里过不下去了,让我们把人接走。父亲派人去接,婉清不肯走,说要带你一起走。苏国良不让。他说,孩子是苏家的,不能带走。”

      苏清鸢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婉清被带回了沈家,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联系外面。她每天都在哭,哭你。她想回来找你,但父亲不让。他说,苏家不要脸,沈家还要脸。”

      老人伸出手,握住了苏清鸢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但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后来呢?”苏清鸢的声音很小。

      “后来,婉清病了。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她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北方。她知道你在北方,在帝都,在苏家。她看不到你,但她知道你在那里。”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父亲后悔了。但晚了。婉清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走了。”

      苏清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走了?你不是说她没有去世吗?”

      “她去世了。但不是你小时候以为的那个时间。她是在你十五岁那年走的。苏国良和赵秀兰告诉你她死了,是为了让你死心,让你不要找她。”

      苏清鸢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赵秀兰突然告诉她,你的亲妈死了。她没有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在哪里死的。因为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会更难过。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在南方,在一间窗前种满花的房间里,看着北方,走了。

      “她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你的照片。你三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她一直到死,都在看你。”老人的声音哽咽了。

      社区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粥彻底凉了,茶也凉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清鸢坐在长桌旁,握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她的母亲。她没有见过面的母亲。一直想着她的母亲。

      “你外公让我来找你。”老人擦干眼泪,声音慢慢恢复了平稳,“他说,他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想在闭眼之前,见你一面。”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老人。“他把我母亲关在家里,不让她来找我。现在他想见我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苏清鸢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沈先生,粥凉了。我给您热一碗。”

      “清鸢……”

      “您先喝粥。有什么事,喝完再说。”

      苏清鸢端着粥碗走到灶台前,重新点火,把粥倒进锅里,慢慢地搅。她看着锅里的粥冒起热气,看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锅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给他热粥。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的舅舅,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一个老人饿着肚子走,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热粥还能做什么。

      粥热好了,她端到老人面前。老人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苏清鸢坐在他对面,也喝粥。粥是甜的,但她的嘴里是苦的。

      “你长得真像她。”老人放下粥碗,看着她。

      苏清鸢没有回答。

      “你外公住在南城。沈家老宅。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可以来。”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拄着手杖,慢慢地走向门口。

      “沈先生。”

      老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有。她说,清鸢,不要怪你外公。他也是为了沈家。”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还有呢?”

      “她说,你画画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老人推开门,走了出去。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一步一步地走远。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住他。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的消息。“在哪?”

      “社区厨房。”

      “我来找你。”

      “好。”

      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天快黑了,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了。她想起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说过的话——“根在土里,看不到,但它在。”她的根在哪里?在苏家吗?不是。在沈家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根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社区里,在那棵银杏树和桃树旁边,在陆时衍身边。

      陆时衍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社区厨房,看到苏清鸢坐在长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我有一个舅舅。他今天来了。”

      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来。“他说什么了?”

      苏清鸢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陆时衍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这是你母亲?”

      “嗯。沈婉清。她没有在我小时候去世。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走的。被关在沈家,出不来。”

      陆时衍放下照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一直想见我。但见不到。”

      “现在你知道了。”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知道了又怎样?她走了。见不到了。”

      陆时衍把她拉进怀里。“但你知道她爱你了。你知道她一直在看你。”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很久。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很久之后,苏清鸢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还有一个外公。他想见我。”

      “你想去吗?”

      苏清鸢想了想。“不知道。他把我母亲关在家里,不让她来找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不用急着决定。慢慢想。”

      苏清鸢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凉了的粥倒掉,重新热了一碗。她端着粥碗,坐在长桌旁,慢慢地喝。陆时衍坐在她对面,也喝了一碗。

      “好喝吗?”苏清鸢问。

      “好喝。”

      “比我做的面呢?”

      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面是咸的,粥是甜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甜的粥,也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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