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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腊梅 回到帝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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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帝都的第二天,苏清鸢去花市买了一棵腊梅。不高,只到她的腰,枝干细细的,还没有花苞。卖花的老伯说,这棵腊梅今年不会开了,要明年冬天才能开。苏清鸢说,没关系,我等。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腊梅的枝干。树皮很糙,和银杏树、桃树都不一样。银杏光滑,桃树粗糙,腊梅像老人的手。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帮她拎着花盆。“种在哪里?”
“银杏树旁边。桃树的另一边。”
三个人——银杏、桃树、腊梅,一棵变黄,一棵开花,一棵在冬天最冷的时候发出最浓的香。苏清鸢蹲在银杏树旁边,开始挖坑。这一次,她没有让陆时衍帮忙。她想自己种。这棵腊梅,是替妈妈种的。妈妈喜欢腊梅,日记里写过——“院子里的腊梅开了,好香。不知道清鸢有没有闻到过腊梅的香。等她长大了,我要带她闻一闻。”她等不到她了,但她可以替她闻。在帝都,在她的楼下,在一棵从花市买回来的腊梅树前。
苏清鸢把腊梅种下去,填好土,浇了水。她蹲在树前,摸了摸那些细细的枝干。“你好好长。长高了,开花。我替妈妈闻。”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阳光从楼房的间隙照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腊梅的枝干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鸢花了很多时间整理母亲留下的日记。二十三本,从十六岁到三十八岁,一年一本。她按照年份排好,一本一本地看。不是一口气看完,是一天看几页。看多了,心里会疼。
她看到母亲写她出生的那天——“清鸢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说,像她爸爸。我希望她像我。”她看到母亲写她被苏国良阻止见她的那天——“国良不让我见清鸢。他说,孩子太小,不能见外人。我是外人吗?我是她妈妈。”她看到母亲写她被沈家带走的那天——“爸爸来了,要带我走。我不走。我要带清鸢一起走。国良不让。他抱着清鸢,站在门口,不让我进门。清鸢哭了,她伸手要我。我够不到。”
苏清鸢把日记合上,放在胸口。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吗?没有。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妈妈的心跳,也曾是这样的。
陆时衍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日记本,眼睛红红的。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知道她怎么了。她在读妈妈的字,在听妈妈的声音。
“陆时衍。”
“嗯。”
“我妈妈写了很多关于我的话。每一篇都有。”
“她想你。”
苏清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每天都在想我。从早想到晚。连做梦都在想。”
陆时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现在你知道了。知道她爱你。”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给她回一封信吧。烧给她。”
“好。”
苏清鸢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想了很久,写下第一行字——“妈,我是清鸢。”然后停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写她过得好不好?写她得了普利兹克奖?写她盖了社区、康复中心、排练中心?写她遇到了一个会煎鸡蛋的男人?写她种了一棵腊梅,在帝都的楼下?她想写的太多了,一张纸写不下。
她继续写。“妈,我过得很好。画画,盖房子,教书。帝都的冬天很冷,但屋子里很暖。楼下有一棵银杏树,一棵桃树,一棵腊梅。腊梅是你喜欢的那种,明年冬天会开花。我替你闻。”
她又停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把“闻”字模糊了。她没有擦,让眼泪留在那里。那是她送给妈妈的第一滴泪。
“妈,我好想你。”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我会一直画画。画你,画光,画裂缝。画你教我的——爱不会走。”
她把信折好,走到院子里的腊梅树前,蹲下来,点了一把火。信纸在火光中卷曲、变黑、飘散。灰烬飞起来,飞过腊梅的枝干,飞过银杏的树梢,飞向灰蒙蒙的天空。苏清鸢仰着头,看着那些灰烬,直到它们消失不见。她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收到。但她希望她能。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腊梅树前的背影,没有说话。
二月初,老爷爷又来下棋了。不是自己跟自己下,是跟苏清鸢下。苏清鸢已经学会了一些,虽然还是下得很烂。老爷爷不急,等她,每一步都等。
“苏工,你最近有心事。”
苏清鸢放下棋子,看着老爷爷。“爷爷,您怎么知道?”
“你的棋走得慢。不是想得慢,是心慢。”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爷爷,我找到我妈妈了。”
老爷爷看着她。“你不是说你妈妈走了吗?”
“走了。但找到她的日记了。她给我写了二十三本日记。从出生写到她走。”
老爷爷的眼眶红了。“她写你什么?”
“写我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写我会不会画画,会不会笑,会不会有人对我好。”
“那你现在会画了,会笑了,也有人对你好了。她在天上看到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拿起一枚红兵,往前推了一步。“爷爷,该您了。”
老爷爷拿起一枚黑卒,也往前推了一步。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输谁。下到中盘的时候,老爷爷突然说了一句,“苏工,你妈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想让你像风筝一样。飞得高,但线在手里。现在你的线,在自己手里。”
苏清鸢握着那枚红兵,看着棋盘。“爷爷,您说得对。线在自己手里。飞多高,自己说了算。”
老爷爷笑了。“红棋赢了。”
“还没下完。”
“下完了。你赢了。”
苏清鸢低头看着棋盘——红棋确实赢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赢的,也许是在她听老爷爷说话的时候,也许是在她想着妈妈的时候。
二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南城的包裹。包裹是沈怀远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一包腊梅干花、一串钥匙。信上写着:“清鸢,你母亲房间的钥匙。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来。房间永远给你留着。腊梅是今年院子里开的,压干了,寄给你。想你。舅舅。”
苏清鸢看着那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她把它挂在钥匙扣上,和云玺的钥匙、公司的钥匙、社区厨房的钥匙挂在一起。从此,她多了一个家。在南城,在沈家老宅,在她母亲住过的房间里。
她把那包腊梅干花放在书桌上,和温阮寄来的银杏叶、李师傅寄来的茶叶放在一起。每一个包裹,都是一份牵挂。
二月底,陆时衍在银杏树旁边种了一棵腊梅。和苏清鸢种的那棵一样,不高,枝干细细的,还没有花苞。苏清鸢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土填进去。
“你怎么又种一棵?”
“陪你种。”
“我已经种了一棵。”
“那是你替你妈妈种的。这棵是我替你种的。”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替我种?”
“嗯。替你。你替妈妈闻香,我替你挡风。”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拉了,然后不松手。陆时衍放下铲子,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蹲在腊梅树前,在新填的泥土上,拥抱着。
“陆时衍。”
“嗯。”
“你说,这两棵腊梅,哪棵会先开花?”
陆时衍想了想。“一起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浇水的时候,会两棵一起浇。晒太阳的时候,会两棵一起晒。开花的时候,也会两棵一起开。”
苏清鸢笑了。“你连浇水都想好了。”
“嗯。想好了。”
三月初,天气渐渐暖了。银杏树开始冒芽,桃树的枝头鼓起了粉色的花苞。腊梅没有变化,还是光秃秃的。卖花的老伯说过,今年不会开了,要等明年。苏清鸢不急,她知道它在长。根在土里,看不见,但扎得很深。
苏清鸢每天出门前都会在腊梅树前站一会儿,摸摸它的枝干,跟它说话。“你好好长。明年开花,我来看你。”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等她说完,牵起她的手。“走吧。”两个人走出小区,上了车。
社区的老槐树也冒芽了,嫩绿色的,很小很小。老爷爷坐在石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苏清鸢走过去,蹲在旁边,看着他下。
“爷爷,春天来了。”
“嗯。来了。树绿了,花开了,棋也下了。”
“红棋赢了吗?”
“还没下完。但快了。”
苏清鸢笑了。“红棋永远不会输。”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不忙?”
“不忙。来陪您下棋。”
“你会下了?”
“会一点。爷爷教得好。”
老爷爷把一枚红兵放在她手里。“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过了河,才能横着走。”
苏清鸢握着那枚红兵,放在棋盘上,往前推了一步。老爷爷拿起一枚黑卒,也往前推了一步。两个人,一个走红,一个走黑,在小小的棋盘上,继续着永远下不完的棋。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棋盘上,落在那枚红兵上。苏清鸢看着那枚红兵,它过了河,可以横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