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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冬藏 十一月的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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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帝都,风开始刺骨了。苏清鸢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桃树前站一会儿。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幅用炭笔画在宣纸上的速写。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但很暖。陆时衍站在她身后,把围巾搭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
“我知道。但我想给你围。”
苏清鸢低下头,看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是她去年送他的,他围了一整个冬天,洗得有些起球了,但还是暖的。她把围巾拢了拢,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是雪后的空气。
“走吧。”她伸出手。
陆时衍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出小区,上了车。
社区的老槐树也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粗壮的枝干和那口石桌。老爷爷不在,天太冷了,他不敢出门。苏清鸢去家里看他,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拿着一本棋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爷爷,您今天没去下棋?”
“天冷,不去了。在屋里下。”
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几,上面摆着棋盘,红棋黑棋,楚河汉界,已经走了一半。苏清鸢蹲下来,看着那盘棋。红棋吃了黑棋一个马,黑棋吃了红棋一个炮。
“谁赢了?”
“还没下完。红棋占优。”
苏清鸢笑了。“红棋永远不会输。”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不忙?”
“不忙。来陪您下棋。”
“你不会下。”
“您教我。”
老爷爷把棋盘端过来,放在膝盖上,拿起一枚红兵,放在她的手里。“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过了河,才能横着走。”
苏清鸢握着那枚小小的红兵,棋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兵”字。她把这枚兵放在棋盘上,往前推了一步。
“好。走了一步。”
老爷爷拿起一枚黑卒,也往前推了一步。两个人,一个走红,一个走黑,在小小的棋盘上,开始了第一局。
苏清鸢不太会下,走得很慢。老爷爷不急,等她,每一步都等。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手上,从手上移到了棋盘上。
“爷爷,您输了。”苏清鸢看着棋盘,红棋已经把黑棋将死了。
老爷爷看着棋盘,笑了。“嗯。输了。”
“红棋不是永远不会输吗?”
“红棋是永远不会输。但你不是红棋。你是苏工。”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爷爷,您说得对。我不是红棋。我是苏工。苏工不会下棋,但会画画。我给您画一张像吧。”
老爷爷看着她。“画我?”
“嗯。画您下棋的样子。”
苏清鸢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蹲在窗边,开始画。老爷爷没有摆姿势,没有刻意坐好,只是继续看着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卒,像是在想下一步怎么走。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而笃定。老爷爷的侧脸、花白的头发、干枯的手、膝盖上的旧毛毯、茶几上的棋盘、窗外的光。她一笔一笔地画,像是在和这个老人对话,不用语言,用线条。
画完的时候,老爷爷还坐在那里,捏着那枚黑卒,没有动。
“爷爷,画好了。”
老爷爷放下棋子,接过速写本,看着纸上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苏工,你把我画得太好了。我没有这么好看。”
“您有。只是您看不到。”
老爷爷的眼眶红了,把速写本还给她。“这张画,送给我。”
“本来就是给您画的。”
老爷爷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笑了。“有了。有了就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走的时候,没人记得我长什么样。”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爷爷,您不会走的。您还要下棋,还要赢。”
老爷爷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会走。我八十六了,够本了。走的时候,有这张画,就够了。”
十二月初,帝都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去年一样。苏清鸢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在银杏树和桃树上,白与灰,静与默。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在想什么?”
“在想爷爷。他说,每个人都会走。”
“他走了吗?”
“没有。但他说了。”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说了不是马上走。说了是让你有准备。”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她的影子。“你有准备吗?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陆时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你不会走。你走,我就去找你。”
“找不到呢?”
“一直找。”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那我不走了。不让你找。”
陆时衍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好。”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慢慢变白了。银杏树白了,桃树白了,老槐树也白了。那个石桌,那个棋盘,也白了。没有人下棋,棋子收在盒子里,棋盘扣在石桌上,等春天。
十二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温阮的消息。消息是语音,点开是温阮兴奋的声音。“清鸢!芝麻生小兔子了!五只!灰的白的黑的!”
苏清鸢愣了一下。芝麻是母兔子?她一直以为是公的。
她赶到温阮家,看到一个小纸箱里,五只小拇指大的小兔子挤在一起,闭着眼睛,浑身光溜溜的,像五颗花生米。芝麻蹲在旁边,警惕地看着她。
“芝麻,别怕。是清鸢。她不会伤害你的宝宝。”
芝麻的耳朵转了转,低下头,舔了舔小兔子。
苏清鸢蹲在纸箱旁边,看着那些小兔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温阮,它们好小。”
“嗯。还没睁眼呢。要十天才能睁开。”
“你给它们起名字了吗?”
温阮想了想。“老大叫初一,老二叫初二,老三叫初三,老四叫初四,老五叫初五。”
苏清鸢笑了。“都叫初?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冬天生的。冬天是一年的开始。开始就是初。”
苏清鸢看着她,觉得温阮变了。不是话少了,是说话更有意思了。以前的温阮会说“因为它们可爱”,现在的温阮会说“冬天是一年的开始”。她长大了。
“温阮。”
“嗯。”
“你以后会一直养兔子吗?”
“会。养到养不动为止。”
“养不动了呢?”
“秦舟养。”
苏清鸢笑了。“秦舟也会老的。”
“秦舟的儿子养。”
苏清鸢笑出了声。这句话,陆时衍也说过。他们都在安排以后的事,很远很远的以后。
一月初,新年的钟声敲响了。苏清鸢和陆时衍在云玺的家里,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饺子是她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煮的时候一个都没破。
“新年快乐。”苏清鸢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陆时衍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清鸢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陆时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
“陆时衍。”
“嗯。”
“你新年愿望是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你健康。”
“还有呢?”
“你开心。”
“还有呢?”
“你在我身边。”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你的愿望都是关于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愿望。”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
“该你了。”陆时衍看着她。
“我的愿望是——你健康,你开心,你在我身边。”
陆时衍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一样的。”
“一样的。”苏清鸢笑了。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酒,吃了饺子。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金的,紫的。苏清鸢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
“好看吗?”
“好看。但不如你画的。”
苏清鸢笑了。“你又哄我。”
“没有哄。是真的。你画的光,比烟花亮。”
苏清鸢靠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很美,但很快就会消失。她的画不会,她的光不会。它们会一直在,在书房的墙上,在社区的光舍里,在艺术中心的展厅里,在很多人的心里。
一月中旬,苏清鸢去看老爷爷。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拿着一本棋谱。茶几上的棋盘摆着,红棋黑棋,楚河汉界,已经走了一大半。
“爷爷,您今天精神很好。”
“嗯。太阳好,精神就好。”
苏清鸢蹲下来,看着棋盘。“谁赢了?”
“还没下完。红棋占优。”
“红棋永远不会输。”
老爷爷笑了。“你今天不忙?”
“不忙。来陪您下棋。”
“你会下了?”
“会一点。爷爷教得好。”
老爷爷把一枚红兵放在她手里。“兵,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过了河,才能横着走。”
苏清鸢握着那枚红兵,放在棋盘上,往前推了一步。老爷爷拿起一枚黑卒,也往前推了一步。两个人,一个走红,一个走黑,在小小的棋盘上,继续着永远下不完的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棋盘上,落在那一枚一枚的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