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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晚照 洗完碗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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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清鸢擦干手,走出厨房,看到老爷爷还坐在石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淡金色。她走过去,蹲在旁边,看着他下棋。红棋走了一步,黑棋走了一步。红棋吃掉了黑棋的一个象,黑棋吃掉了红棋的一个士。
“爷爷,天黑了。该回去了。”
老爷爷抬起头,看了看天。“嗯。黑了。下完这盘就回去。”
苏清鸢没有催他,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他下。棋子一枚一枚地落下,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最后一枚棋子落下的时候,老爷爷笑了。
“红棋赢了。”
“又是红棋赢?”
“嗯。红棋永远不会输。”
苏清鸢站起来,扶着他慢慢地走。老爷爷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清鸢。
“苏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来陪您下棋。”
“你不会下棋。”
“您教我。跟自己下,不会输。”
老爷爷笑了,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陆时衍在院子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他又赢了?”
“嗯。红棋永远不会输。”
“你信吗?”
苏清鸢想了想。“信。他说的,我都信。”
八月底,桃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不是整棵变黄,是叶子的边缘先黄,像是被秋天的画笔轻轻地勾了一下边。苏清鸢站在树前,伸手摸了摸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叶面光滑,边缘有些干,一碰就碎了。
“快秋天了。”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嗯。过得真快。”
“什么过得快?”
苏清鸢想了想。“这一年。从春天到秋天,好像只是一眨眼。”
“那是因为你忙。忙的时候,时间过得快。”
“你忙吗?”
“忙。但想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
苏清鸢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你什么时候想我?”
“走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醒来的时候,闭上眼睛的时候。”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你每天想我多少次?”
陆时衍想了想。“数不清。”
苏清鸢笑了,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桃树前,看着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九月,哈佛的新学期又开始了。这一次,苏清鸢没有犹豫,直接申请了永久远程授课。设计学院批准了,说“苏教授的课,不管在哪里上,学生都愿意听”。苏清鸢把书房重新布置了一下,换了一盏更亮的灯,买了一个更好的麦克风,在身后的墙上又挂了几张新画——社区的速写,汤圆的小像,老爷爷下棋的背影。
第一堂课,安娜在屏幕那头举手。“苏老师,您身后的墙上又多了几张画。”
“嗯。是新画的。”
“那张背影是谁的?”
苏清鸢转过身,看了看那张画——一个老人坐在石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背影有些驼,但很稳。“是社区的一位爷爷。八十六岁了。每天在树下下棋。”
安娜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苏老师,您的画里,总有光。”
苏清鸢笑了。“不是我的画里有光。是那些人心里有光。我只是画了出来。”
九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王团长打来的电话。残疾人艺术团的排练中心正式投入使用了,演员们已经在新排练厅里排练了一个月。王团长说,那个看不见的女孩现在走路不用扶把杆了,因为地面是平的,没有障碍。那个听不见的男孩现在打鼓更准了,因为灯光会配合音乐的节奏。
“苏小姐,他们让我谢谢你。”王团长的声音有些哽咽。
苏清鸢握着手机。“王团长,不用谢。是他们自己好起来的。我只是盖了一个不会挡住他们的房子。”
“你盖的房子,没有挡住他们。你盖的房子,让他们发光。”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王团长,替我谢谢他们。谢谢他们让我知道,我盖的房子有用。”
排练中心投入使用后,苏清鸢去看了几次。每次去,她都会在那棵银杏树前站一会儿。树长高了,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她蹲下来,摸了摸树下的土。土是湿的,有蚯蚓在爬。她想起李师傅说的话——“树要长得好,土要好。”她盖房子也是一样,心要好,房子才好。
十月初,老爷爷生病了。不是大病,是感冒。但他年纪大了,感冒也不敢大意。苏清鸢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爷爷,您又来了。”
“嗯。又来了。身体不听话。”
苏清鸢坐在床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老爷爷想了想。“白水面。”
苏清鸢笑了。“好。我回去做,做好了送来。”
她回到社区厨房,和了面,擀了面,切了面。面细细的,长长的,盘在案板上,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水烧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地搅了搅。面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她看着那些面,想起老爷爷说的话——“白水面也好吃。面是白的,心是红的。”
面煮好了,她装在保温盒里,打车去了医院。老爷爷坐在床上,看到保温盒,眼睛亮了一下。苏清鸢把面倒进碗里,递给他。他接过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地吃。面很长,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根面,吃了很久。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鸢。
“苏工,你做的面,好吃。”
“是您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您说,白水面也好吃。面是白的,心是红的。”
老爷爷笑了。“你记住了。”
“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老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苏工,你这个人,心好。”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爷爷,不是心好。是您对我好。您对我好,我就想对您好。”
老爷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
十月中旬,老爷爷出院了。回到社区的那天,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包子。老爷爷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苏清鸢端着粥和包子走过去,放在石桌上。
“爷爷,吃点东西。”
老爷爷放下棋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苏工,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喝了。”
“是米好。”
“米好,也要人煮。人不对,好米也煮不出好粥。”
苏清鸢笑了。“爷爷,您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十月底,桃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树下的泥土上,像一层金色的被子。苏清鸢蹲在树前,看着那些落叶,没有扫。陆时衍站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不扫。她说:“留着。明年会长得更好。”
陆时衍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落叶。“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会把落叶收起来,压干,做成书签。现在你让它们化成泥。”
苏清鸢想了想。“以前舍不得。觉得落了就没了。现在知道落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了。”
陆时衍伸出手,捡起一片金黄的桃叶,放在手心里。“那这片呢?你舍得吗?”
苏清鸢看着他手心里的叶子,笑了。“这片你留着。压干了,夹在书里。”
“夹在哪本书里?”
“夹在爷爷送你的那本棋谱里。”
陆时衍想了想,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好。”
十一月初,苏清鸢在艺术中心组织了一场音乐会。演奏者是残疾人艺术团的演员们——那个看不见的女孩弹钢琴,那个听不见的男孩打鼓,还有其他的演员表演舞蹈和歌唱。苏清鸢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旁边是陆时衍。她看着台上那个看不见的女孩,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音符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音乐会结束后,苏清鸢去后台看望演员们。那个看不见的女孩正在卸妆,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笑了。“苏老师,您来了。”
“你弹得很好。”
“是排练厅好。地面平,我走路不用扶。灯光明,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苏清鸢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排练厅好。是你好。你弹琴的时候,发光。”
女孩笑了,笑得很甜。
苏清鸢走出后台,看到陆时衍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又知道我会渴。”
“嗯。”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艺术中心,上了车。车子驶向云玺,苏清鸢靠着陆时衍的肩膀,看着窗外。帝都的十一月,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陆时衍。”
“嗯。”
“你说,我们以后老了,还会来看音乐会吗?”
“会。”
“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
“手牵着手?”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手牵着手。”
苏清鸢笑了,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