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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像 温阮收到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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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阮收到画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她拆开信封,看到那只白白的、圆圆的兔子,蹲在草地上,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旁边有一行小字——“汤圆。爱吃胡萝卜。会舔手。温阮的朋友。”温阮看着这行字,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的那种哭。秦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汤圆知道你想它。”秦舟的声音很低。
“嗯。”
“它也会想你的。”
温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秦舟,我们再去养一只兔子吧。”
“好。”
“不养白的了。养一只灰的。”
“好。”
温阮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秦舟想了想。“因为你说的,都好。”
六月中旬,温阮和秦舟去了一趟宠物市场,买了一只灰色的兔子。很小,只有巴掌大,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温阮给它起名叫“芝麻”。她说:“汤圆是白的,圆的。芝麻是灰的,小的。不一样,但都是我的。”
芝麻第一天不吃东西,不吃草,不吃胡萝卜,连水都不喝。温阮急得团团转,打电话问苏清鸢怎么办。苏清鸢想了想,说:“它害怕。刚到新家,不认识你,不认识环境。你把它放出来,让它自己走走。不要抓它,不要追它。它走累了,就会吃。”
温阮把芝麻从笼子里放出来。芝麻在地板上慢慢地走,走一步停一下,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雷达。走了十几分钟,它走到食盆前,低下头,开始吃草。温阮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眼泪又掉了下来。秦舟递纸巾,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芝麻吃东西了,它会活下来,会长大,会和汤圆一样,吃胡萝卜的时候舔她的手。
六月下旬,苏清鸢在社区里办了一场小型的画展。展出的不是她的画,是李师傅的画。李师傅在工地上画了一百个工人,一百张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吃饭。苏清鸢把这些画装裱好,挂在光舍的墙上。开幕式那天,李师傅穿了一件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自己的画前面,手足无措。
“李师傅,您说几句吧。”苏清鸢把话筒递给他。
李师傅接过话筒,手在抖。“我……我不会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些工人,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没有留下什么。房子盖好了,他们就走了。没有人记得他们。我画他们,是想让人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
“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记得他们流过多少汗。”
掌声响了起来。工人们站在台下,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李师傅看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苏清鸢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工头,此刻像一个刚拿到奖的孩子。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画展持续了一周。来看的人不少,有社区的居民,有工人们的家人,有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有人在留言本上写:“这些脸,比明星好看。”有人在留言本上写:“我爸爸也是工人。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的脸。谢谢李师傅,让我看到了。”有人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最后一句是:“劳动的人,最美。”
苏清鸢把这些留言一条一条地看完了。她想起自己在城北那个出租屋里画画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工人的脸,李师傅替他们画了下来,她替他们展了出来。被人记得,是重要的事。
六月底,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哈佛的消息。消息是安娜发来的,说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在波士顿办了一个小型的展览,展出的不是自己的作品,是苏清鸢的“寻光”系列的复制品。她们在展览的入口处写了一行字——“献给苏老师。谢谢您让我们看到了光。”
苏清鸢看着安娜发来的照片,展览在波士顿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里,墙上挂着“寻光”系列的复制品,打印在普通的A3纸上,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简陋,但真诚。来看展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看得很认真。有人在“微笑的婴儿”前面站了很久,有人在“老人”前面哭了。苏清鸢看着这些照片,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些光,从波士顿的社区活动中心里,照到了人的心里。
她给安娜发了一条消息。“展览很好。光很好。你们也很好。”
安娜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苏老师,我们不是好。是您让我们变好了。”
七月初,桃树结了几个小小的桃子。青绿色的,毛茸茸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苏清鸢蹲在树前,看着那些小桃子,数了数,一共七个。陆时衍站在她身后,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数桃子。”
“几个?”
“七个。”
“能吃吗?”
“现在不能。还没熟。”
“熟了能吃吗?”
苏清鸢想了想。“能。但可能不好吃。桃树是看花的,不是吃果的。”
陆时衍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小桃子。“那就不吃。留着看。”
“你以前什么都想吃。现在不想吃了?”
陆时衍看着她。“以前想吃,是因为没有。现在有了,就不想吃了。”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你现在有什么了?”
陆时衍想了想。“有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个桃子,毛茸茸的,扎手。她笑了。“等它熟了,你尝一口。不好吃也没关系。是甜的。”
七月中旬,苏清鸢在艺术中心组织了一场讲座。讲座的主题是“建筑与记忆”。她请了三位嘉宾,一位是历史学家,一位是城市规划师,一位是社区的老爷爷。老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本棋谱,有些紧张。苏清鸢坐在他旁边,小声说:“爷爷,您不用紧张。就当是在老槐树下下棋。”
老爷爷看着她,笑了。“好。就当在下棋。”
讲座开始了。历史学家讲了城市记忆的重要性,城市规划师讲了旧城改造的得与失。然后轮到老爷爷。他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我今年八十六岁。在帝都住了八十六年。我住过胡同,住过大院,现在住在这个社区里。我看着这个城市变,变高了,变快了,变亮了。有些地方我认不出来了。但有些地方还在。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棋盘还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每天在树下下棋,跟自己下。有人说,跟自己下有什么意思?我说,有意思。因为跟自己下,能听到自己的心在说什么。心说,我还在。我还想活。”
台下安静了。有人开始擦眼泪。
“这个社区,是我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不是因为房子新,是因为这里有人。有苏工,有温阮,有李师傅,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记得我,我也记得他们。”
他放下话筒,看着台下。掌声响了起来,很响,很响。老爷爷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苏清鸢伸出手,握住了他干枯的手。
“爷爷,您讲得好。”
“是你说,当在下棋。”
苏清鸢笑了。“嗯。在下棋。红棋赢了。”
八月初,芝麻长大了。从巴掌大长到了拳头大,毛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耳朵竖得直直的,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温阮每天在社区里遛芝麻,用一根小绳子牵着它。芝麻在草坪上吃草,温阮蹲在旁边看着它。秦舟站在旁边,看着温阮。
“秦舟。”
“嗯。”
“你说,芝麻会记得我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每次看到你,都会跑过来。”
温阮笑了,低下头,看着芝麻在草坪上打滚。芝麻翻了几个滚,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跑到温阮脚边,用头蹭她的脚踝。温阮蹲下来,摸了摸芝麻的背。毛很软,很暖,和汤圆一样。
“芝麻。”
芝麻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好好长大。长大了,吃胡萝卜。”
芝麻的耳朵转了一下,像是在说“听到了”。
八月中旬,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做了一顿饭。这一次,是请那位老爷爷吃的。老爷爷的生日,八十六岁。苏清鸢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道。陆时衍给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盘子。
老爷爷坐在长桌旁,面前是一碗长寿面。面是苏清鸢手擀的,细长的,盘在碗里,像一条河。
“爷爷,生日快乐。”
老爷爷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我八十六年了。吃了八十六年的饭。今天的饭,最好吃。”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爷爷,您吃。”
老爷爷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地吃。面很长,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一根面,吃了很久。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鸢。
“苏工,这面,是你做的?”
“嗯。”
“你还会做面?”
“会。只会做西红柿鸡蛋面和长寿面。”
老爷爷笑了。“两种就够了。一种过日子,一种过生日。”
苏清鸢也笑了。“爷爷,您明年生日,我还给您做。”
“好。我做给你吃。”
“您会做饭?”
“会。煮面。只会煮白水面。”
苏清鸢笑了。“白水面也好吃。面是白的,心是红的。”
老爷爷看着她,笑了很久。笑完了,他拿起棋盘,摆好棋子。红棋黑棋,楚河汉界。他拿起一枚红炮,放在炮位上,然后拿起一枚黑马,放在马位上。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
苏清鸢蹲在旁边,看着他下棋。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输谁。
“爷爷。”
“嗯。”
“您说,红棋能赢吗?”
老爷爷头也没抬。“能。红棋永远不会输。”
苏清鸢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帮陆时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在手里滑滑的,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陆时衍。”
“嗯。”
“你说,我们八十六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陆时衍想了想。“你在画画,我在洗碗。”
苏清鸢笑了。“你还洗碗?”
“洗。洗到洗不动为止。”
“洗不动了呢?”
“那就你洗。”
苏清鸢笑出了声。“我也不会洗了。我们都老了,洗不动了。”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就请人洗。”
“请谁?”
“秦舟。”
“秦舟也老了。”
“秦舟的儿子。”
苏清鸢笑了。“你连秦舟的儿子都安排好了。”
“嗯。他还没出生,但迟早会出生。”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水池里的泡沫上,落在洗干净的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