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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春深 老爷爷在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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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在医院里住了五天。第五天,苏清鸢再去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氧气面罩摘了,输液针也拔了,手背上只剩一块白色的胶布。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玉兰树,白色的花开得正盛。
“爷爷,您今天气色好多了。”苏清鸢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老爷爷转过头,看着她。“苏工,你来了。棋盘带来了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棋盘和一副塑料棋子——是她昨天在社区的小卖部买的,想着也许爷爷想下棋。老爷爷看到棋盘,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苏清鸢把棋盘递给他,他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好,红棋黑棋,楚河汉界。他拿起一枚红炮,放在炮位上,然后拿起一枚黑马,放在马位上。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
苏清鸢坐在床边,看着他下棋。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拿起棋子的时候很稳,放下棋子的时候很准。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红棋吃掉了黑棋的一个卒,黑棋吃掉了红棋的一个兵。
“爷爷,您今天跟谁下?”
“跟自己下。”
“赢了还是输了?”
“还没下完。”
苏清鸢不再问了,安静地看着他下。窗外的玉兰花瓣偶尔飘落一片,落在窗台上,白白的,像雪。
“苏工。”
“嗯。”
“人这一辈子,就像下棋。红棋是你,黑棋也是你。你走一步,自己也走一步。你不能只让自己赢,也不能只让自己输。要平衡。”
苏清鸢看着他。“爷爷,您说得对。”
老爷爷放下棋子,看着她。“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教书。在种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
苏清鸢想了想。“想怎么把光和根讲给学生听。光容易讲,根不好讲。”
老爷爷点了点头。“根不好讲。因为根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在土里,在心里。”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爷爷,您会讲。您讲得比我好。”
老爷爷摆了摆手。“我不是讲。我是活。活了八十六年,就知道根在哪里了。你还年轻,不用急。慢慢活,慢慢就知道了。”
苏清鸢握着那枚红炮,棋子是塑料的,很轻,但她觉得手里很重。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
四月中旬,老爷爷出院了。回到社区的那天,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煮了一锅粥,蒸了一笼包子。老爷爷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苏清鸢端着粥和包子走过去,放在石桌上。
“爷爷,吃点东西。”
老爷爷放下棋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苏工,你煮的粥好喝。”
“是米好。不是我的手艺。”
老爷爷笑了。“米好,也要人煮。人不对,好米也煮不出好粥。”
苏清鸢蹲在石桌旁边,看着他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金色的蝴蝶。
“爷爷。”
“嗯。”
“您以后不要再住院了。就在社区里,下棋,喝茶,晒太阳。”
老爷爷放下粥碗,看着她。“我也想。但身体不听话。它要住院,我拦不住。”
“那您听身体的话。身体让您休息,您就休息。身体让您下棋,您就下棋。”
老爷爷笑了。“好。我听身体的。”
四月底,桃树的花全落了。花瓣落在树下的泥土上,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碎纸。苏清鸢蹲在树前,看着那些花瓣,没有扫。陆时衍站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不扫。她说:“让它们化成泥。明年会长得更好。”
陆时衍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花瓣。“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会把落花收起来,压干,做成干花。现在你让它们化成泥。”
苏清鸢想了想。“以前舍不得。觉得落了就没了。现在知道落了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了。”
陆时衍伸出手,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粉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枯了。“那这片呢?你舍得吗?”
苏清鸢看着他手心里的花瓣,笑了。“这片你留着。压干了,夹在书里。”
“夹在哪本书里?”
“夹在你最喜欢的那本里。”
陆时衍想了想,把花瓣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我没有最喜欢的书。每一本都一样。”
“那你就夹在随便哪本里。以后翻到,就会想起今天。”
“想起今天什么?”
“想起今天你蹲在桃树前,捡了一片花瓣。”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会想起来的。”
五月初,苏清鸢在哈佛的春季学期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堂课,她没有讲课,而是让每一个学生画一幅画。画自己心里的根。安娜画了一棵大树,根系深深扎进土壤里,土壤画成了心的形状。大卫画了一座山,山的下面是岩石,岩石的裂缝里有根在穿行。苏清鸢看着这些画,笑了。
“你们的根,找到了。”
安娜举手。“苏老师,您的根呢?您画给我们看看。”
苏清鸢想了想,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下面画了几条线,线很细,但很长,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
“这是什么?”
“根。”
“根的上面是什么?”
苏清鸢笑了。“是你们。”
学生们安静了。安娜的眼眶红了,大卫的眼眶也红了。苏清鸢看着屏幕里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
“你们的根,也在土里。在你们走过的路里,在你们爱过的人里。拔不出来的。”
最后一堂课结束了。学生们没有走,他们在屏幕那头,举着自己画的画,对着摄像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挥手。苏清鸢也挥了挥手。
“再见。孩子们。”
“再见。苏老师。”
苏清鸢关掉摄像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她听到陆时衍走进来的脚步声,他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讲完了?”
“讲完了。”
“累了?”
“不累。舍不得。”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以后还可以讲。不是在学校里,是在这里。在社区里,在艺术中心里。想听的人,会来。”
苏清鸢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得对。想听的人,会来。”
五月中旬,社区的老槐树开花了。花不大,黄绿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香味很浓,整个院子都是甜的。苏清鸢站在树下,仰着头,闻着花香。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棋子,但没有下。他也仰着头,看着树上的花。
“爷爷,您怎么不下棋了?”
“闻花。花开了,不闻可惜。”
苏清鸢笑了,在石桌对面坐下来。“那我陪您闻。”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黄绿色的、不起眼的小花。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像蜜。
“苏工。”
“嗯。”
“你闻到了吗?”
“闻到了。”
“这就是根的味道。”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根的味道?”
“嗯。根在土里,我们闻不到。但根把养分送到上面,花开出来,香味就是根的味道。”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爷爷,您说得真好。”
老爷爷摆了摆手。“不是我说的好。是花说的。你闻到了,就是它说了。”
五月底,桃树的叶子长得茂盛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苏清鸢蹲在树前,摸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摸。陆时衍站在她身后,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跟它说话。”
“说什么?”
“说,你长得好快。比我快。”
陆时衍蹲下来,也摸了摸那些叶子。“它听到你说话了。”
“你怎么知道?”
“它长得更快了。”
苏清鸢笑了,站起来,看着那棵桃树。从一棵小树苗,长到了比她还高。她伸出手,够不到树顶。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帮她够到了。
“你手长。”苏清鸢说。
“嗯。”
“以后每年都要够。够到它长得比你高。”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每年都够。”
六月初,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温阮的消息。消息是语音,点开全是哭声。苏清鸢吓了一跳,拨了电话过去。“温阮,你怎么了?”
“清鸢……汤圆……汤圆走了……”
苏清鸢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我去喂它,它躺在小屋里,不动了。身体已经硬了。秦舟说,它是老死的。兔子能活五到八年,汤圆来的时候就已经很大了……”
苏清鸢听着电话里温阮的哭声,没有说话。
“清鸢,我好难过。它是我养的第一只兔子。它那么乖,吃胡萝卜的时候会舔我的手……”
“温阮。”
“嗯。”
“汤圆知道你难过。但它不希望你难过。它希望你记得它,记得它吃胡萝卜的样子,记得它舔你手的样子。”
温阮吸了吸鼻子。“清鸢,你说得对。我要记得它。记得它吃胡萝卜的样子,记得它舔我手的样子。”
挂了电话,苏清鸢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银杏树绿了,桃树也绿了,两棵树并排站着,像两个人。她拿起画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只兔子。白白的,圆圆的,像汤圆。画完之后,她把这张画折好,放进信封里,寄给了温阮。信封上写了四个字——“汤圆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