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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种桃 二月末的一 ...

  •   二月末的一个周末,阳光出奇地好。苏清鸢蹲在银杏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面前是一个刚挖好的土坑。坑不深,但足够宽,足够一棵小桃树的根系舒展开来。桃树苗是陆时衍从花市买回来的,不高,只到她的腰,枝干细细的,但已经能看到几个粉色的花苞了。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桶水。“坑够深了吗?”

      苏清鸢伸手量了量坑的深度。“再挖一点。根要舒服。”

      陆时衍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铲子,继续挖。土有些硬,混着碎石子,铲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铲都挖得很认真。苏清鸢看着他挖土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她突然觉得他不是一个掌控全球商业帝国的掌权人,他只是一个在春天里种树的男人。

      “好了。”陆时衍放下铲子,把桃树苗放进坑里,扶着树干。苏清鸢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一层,用脚踩实一层。土是湿的,带着初春特有的腥味。填到最后,她用掌心把表面抹平,然后接过陆时衍手里的水桶,缓缓地浇了下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桃树苗轻轻地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苏清鸢蹲在树苗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它细细的枝干。树皮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像是一块还没有被人摸过的玉。

      “你要跟它说什么吗?”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苏清鸢想了想。“好好长。长高了,开花。”

      陆时衍笑了。“它会听的。”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看着陆时衍。他的手上也沾了泥,衣服上也有,裤腿上溅了几点水渍。她伸出手,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陆时衍没有动,任她拍,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陆时衍。”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种一棵树。”

      “种什么?”

      “今年桃树,明年杏树,后年枣树。种很多很多,种成一片林子。”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种成一片林子。”

      三月初,桃树的花苞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粉色的花瓣。苏清鸢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树前看一看,数一数又多了几个花苞。陆时衍有时候陪她蹲着,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树前的背影,不说话。

      “它好像长高了一点。”苏清鸢说。

      “是你每天看,觉得它长高了。其实没有。”

      苏清鸢笑了。“那是我长矮了?”

      陆时衍想了想。“是你蹲太久了。腿会麻。”

      苏清鸢站起来,腿确实麻了,踉跄了一下。陆时衍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笑了。“你说得对。蹲太久了。”

      “以后不要蹲那么久。它不会因为你多看两眼就长得更快。”

      苏清鸢看着他。“你也不会因为我多想你两下就来得更快。但你还是来了。”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树,是他。他每次来,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不管是晴天还是雨雪,都会来。不是因为她多想了他两下,是因为他多想了他自己——多想见她。

      三月初,苏清鸢在哈佛的春季学期开始了。这一次她没有飞去波士顿,而是通过网络远程授课。设计学院同意了她的申请,说疫情之后很多课程都保留了线上教学的模式,她的课也可以试试。苏清鸢把书房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直播间,墙上挂着“裂痕”“生长”“绽放”,书桌上架着摄像头和麦克风。她坐在书桌前,对着屏幕里那一百个学生,笑了。

      “大家好,我是苏清鸢。这学期,我们不能在教室里见面了。但没关系,光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你们看到的,还是我。我讲的,还是裂缝和光。”

      安娜在屏幕那头举手。“苏老师,您身后的墙上有三幅画。是新画的吗?”

      “不是新画的。是以前画的。‘裂痕’‘生长’‘绽放’。它们一直挂在这里,陪着我的书房,陪着我。”

      安娜笑了。“苏老师,您的书房好大。”

      苏清鸢偏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房。不大,但很满。书架上塞满了设计类的书籍,墙上挂满了画,窗台上摆着干花和象棋。书桌的角落放着一杯热牛奶,是陆时衍上课前给她热的。他怕她讲久了会渴,就像每次展览结束后在出口等她一样。

      “不大。但够用。”

      学生们笑了。苏清鸢也笑了。

      三月的课程,苏清鸢讲的是“根”。她问学生:“你们觉得,什么是根?”有人说,根是家。有人说,根是记忆。有人说,根是扎下去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的那种。

      苏清鸢听完,笑了。“根不是拔不出来的。是就算拔出来,也会带着土。那些土,是拔不掉的。那些土,才是根。”

      安娜举手。“苏老师,您的根在哪里?”

      苏清鸢想了想。“在帝都。在社区。在一棵银杏树下,一棵桃树下。在一个人身边。”

      学生们安静了。安娜的眼眶红了。苏清鸢看着屏幕里那些年轻的面孔,笑了。“你们的根,也会找到的。不用急。慢慢长。”

      三月中旬,社区的老槐树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很小很小,但已经有了。苏清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走过来,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端着棋盘。“苏工,你来了。陪我下棋。”

      “爷爷,我不会下。”

      “我教你。跟自己下,不会输。”

      苏清鸢笑了,蹲下来,帮他把棋盘摆在石桌上。老爷爷坐下来,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摆好。红棋黑棋,楚河汉界。他拿起一枚红炮,放在炮位上,然后拿起一枚黑马,放在马位上。他一个人,下两个人的棋。

      苏清鸢蹲在旁边,看着他自己跟自己下。红棋走一步,黑棋走一步。红棋吃掉了黑棋的一个卒,黑棋吃掉了红棋的一个兵。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输谁。

      “爷爷,您为什么喜欢跟自己下棋?”

      老爷爷头也没抬。“因为跟自己下,不会生气。输了赢了,都是自己的。不用怪别人。”

      苏清鸢看着他的手,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但很稳。拿起棋子,放下棋子,不抖,不犹豫。她想,这就是老了之后的样子。不是不好看了,不是走不动了,是更稳了。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不再着急了。

      “苏工。”

      “嗯。”

      “你以后老了,也会跟自己下棋吗?”

      苏清鸢想了想。“我不会下棋。但我会画画。画自己。”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她。“画自己?”

      “嗯。画老了的样子。头发白了,手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爷爷笑了。“那你画好了,给我看看。”

      “好。”

      三月底,桃树开花了。第一朵,粉色的,五片花瓣,薄薄的,像纸一样。苏清鸢蹲在树前,看了很久。她不敢碰,怕碰掉了。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开了。”

      “嗯。开了。”

      “好看吗?”

      “好看。比画里的好看。”

      苏清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你画过桃树吗?”

      “没有。”

      “那你画一朵。送给我。”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不会画。”

      “我教你。”

      苏清鸢拉着他的手,走进书房,把画笔递给他,把画纸铺好,站在他身后,握住了他拿笔的手。“这样,笔要竖起来,不要太斜。手腕用力,不是手臂。对,就是这样。”

      陆时衍的手被她握着,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能闻到她的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苏清鸢。”

      “嗯。”

      “你这样教我,我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后面。”

      苏清鸢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你专心画。”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在纸上画了一朵花。圆形的,五片花瓣,歪歪扭扭的,不像桃花,像一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

      苏清鸢看着那朵花,笑了。“这是什么花?”

      “桃花。”

      “不像。”

      “是你说要画的。”

      苏清鸢笑出了声。她拿起画笔,在他画的那朵花旁边,画了一朵真正的桃花。五片花瓣,薄薄的,粉色的,像纸一样。

      “这才是桃花。”

      陆时衍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你画得真好。”

      “你画得也不错。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陆时衍看着她。“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真的。你画的这朵花,虽然不像桃花,但它有心意。心意比像更重要。”

      陆时衍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两朵花——一朵歪歪扭扭的,一朵栩栩如生。歪歪扭扭的那朵旁边,他写了一行字:“苏清鸢教的。”苏清鸢看到了,笑了。

      她把这张画贴在了书房的墙上,和“我们的日常”挂在一起。墙上又多了一张画,她的世界又大了一点。

      四月初,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社区的消息。消息是温阮发来的,说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住院了。苏清鸢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出了门。

      老爷爷住在社区附近的医院里,普通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苏清鸢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老爷爷。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曾经稳稳的、拿起棋子放下棋子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床边。

      苏清鸢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爷爷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老爷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到苏清鸢,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苏工。”

      “爷爷,我来了。”

      “棋……棋盘……”

      “在社区里。石桌上。”

      老爷爷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苏清鸢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很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床边的手。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把枯枝。

      “爷爷,您会好起来的。”

      老爷爷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苏清鸢在病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老爷爷的家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他的儿子。他感激地看着苏清鸢。“苏工,谢谢您来看我父亲。”

      苏清鸢站起来。“爷爷的棋盘还在石桌上。棋子也在。等他好了,还能下棋。”

      男人的眼眶红了。“苏工,医生说,我父亲可能……”

      “不要说可能。他还在。还在,就有希望。”

      男人点了点头。苏清鸢走出病房,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来。她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想起老爷爷说的那句话——“跟自己下,不会输。”现在他跟病魔下,会输吗?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不会。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的消息。“在哪?”

      “医院。来看爷爷。”

      “我来接你。”

      “好。”

      不到二十分钟,陆时衍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他看到苏清鸢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走过去,把花和牛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她拉进了怀里。

      “爷爷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想下棋。想下棋的人,不会走。”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了。她哭得很小声,怕吵到其他的病人。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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