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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处 雪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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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苏清鸢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慢慢从白色变成黑色。路灯还亮着,照着积雪的树梢,闪闪发光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银杏树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压得微微下垂,但没有断。它撑得住,就像她一样,撑得住。
陆时衍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一杯递给她,另一杯放在桌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雪,谁都没有说话。
“陆时衍。”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银杏树。”
“它就在楼下,天天能看到。”
苏清鸢笑了。“不是在楼下的那棵。是在社区的那棵。老槐树旁边那棵。”
“那棵不是你种的。”
“不是我种的,但我看着它长大的。从一棵小树苗,长到了比我还高。”
陆时衍偏头看着她。“你也是。”
苏清鸢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也是从一棵小树苗,长到了比很多人都高。”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不下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想,她就是从这个城市里长出来的。从城北的出租屋里,从苏家的阁楼里,从那些不被人看见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长了出来。不好看,但很高。
第二天,阳光很好。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上的冰柱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小溪。苏清鸢穿着陆时衍送她的那双棕色短靴,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得不快不慢。陆时衍走在她旁边,没有牵手,但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社区的那棵银杏树比楼下的那棵更粗更高,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上没有叶子了,但有很多麻雀,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苏清鸢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走过来,手里拄着拐杖,穿着厚厚的棉袄。“苏工,你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您还好吗?”
“好。天天在树下下棋,不会不好。”
苏清鸢笑了。“那您今天下棋了吗?”
“下了。跟自己下。赢了。”
“红棋赢了?”
老爷爷看着她,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您说过,红棋永远不会输。”
老爷爷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工,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
“好。那你明天来陪我下棋。”
苏清鸢笑了。“爷爷,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跟自己下,不会输。”
老爷爷走了。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会去吗?”
“会。跟爷爷下棋,输了也没关系。他开心就好。”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想赢。现在你觉得输也没关系。”
苏清鸢想了想。他说得对。以前她什么都想赢,因为输了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现在她不怕输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很多,输掉一些也没关系。
一月初,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做了一顿饭。这一次,不是请老人们吃,不是请员工们吃,不是请演员们吃,是请所有人吃。她说:“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们把社区照顾得很好。谢谢你们。”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道。陆时衍给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盘子。
老人们围坐在长桌旁,聊天,喝茶,等开饭。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棋谱,看得很认真。温阮和秦舟也来了,温阮坐在秦舟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秦舟面无表情地听着,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李师傅也来了,穿着一件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去参加婚礼。
苏清鸢端着饭碗,看着这些陪她走过风风雨雨的人,站起来。“这杯酒,不是敬我,是敬你们。敬爷爷的红棋永远赢,敬温阮的馒头花卷汤圆年糕,敬秦舟的砖搬得越来越好,敬李师傅的房子盖得越来越结实。”
她的眼眶红了。
“敬你们。敬社区。敬我们。”
她举起酒杯。所有人举起酒杯。“敬苏工!敬社区!敬我们!”
十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温阮哭了,老爷爷的眼眶也红了,李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苏清鸢看着这些人,笑了。
一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来自纽约的电话。电话是MoMA的策展总监伊莎贝尔打来的,告诉她“寻光”系列的全球巡展下一站定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苏清鸢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伊莎贝尔,泰特现代美术馆?”
“是的。他们主动联系我们的,说非常希望展出你的作品。”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泰特现代美术馆,全球最著名的当代艺术馆之一。她的画要去那里了,比她走得更远。“伊莎贝尔,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的画自己走过去的。”
苏清鸢笑了。挂了电话,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时衍。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伦敦很远。”
“嗯。”
“你要去吗?”
“要去。画过去了,人也要过去。”
“我陪你去。”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好。你陪我去。”
一月底,苏清鸢和陆时衍飞了伦敦。伦敦的冬天和帝都一样冷,但没有雪,只有雨。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里。泰特现代美术馆在泰晤士河南岸,建筑是一座旧的发电厂改造的,高耸的烟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苏清鸢站在美术馆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陆时衍问。
“看它怎么从发电厂变成美术馆。旧的建筑,新的功能。还活着,没有拆掉。”
“就像你的社区。”
苏清鸢偏头看着他。“嗯。就像我的社区。旧的厂房,新的家。还活着,没有拆掉。”
两个人走进去。展厅在四楼,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混凝土地面,巨大的窗户对着泰晤士河。苏清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河。河水是灰蓝色的,在雨雾中缓缓流淌。河上有船,船上有灯,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这个空间,比MoMA的大。”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嗯。但MoMA的安静,这里开阔。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对话。”
“你准备好了吗?”
苏清鸢想了想。“准备好了。画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展览的布展用了三天。“寻光”系列的十张画挂在了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墙上,手、眼睛、背影、孩子、灯塔、老人、奔跑的孩子、飞翔的鸟、破土而出的芽、微笑的婴儿。十张画,十种光,在泰晤士河畔,在这个从发电厂变成美术馆的空间里,静静地发着光。
布展结束的那天晚上,苏清鸢一个人留在展厅里。人群散了,灯暗了,只剩下墙上的十张画,和从窗户透进来的伦敦的夜色。她站在“微笑的婴儿”前面,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婴儿。婴儿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得很好看。她想起自己画这张画的时候,是在帝都的冬天,窗外下着雪。她画了很久,画到天亮。画完之后,她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感动的哭。感动于生命的最初,人还不会看、不会听、不会走的时候,就会笑了。那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就在那里,从生命开始的地方。
“苏清鸢。”
她转过身。陆时衍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苏清鸢笑了。她走过去,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展览很好。”
“嗯。”
“画也很好。”
“嗯。”
“你只会说‘嗯’吗?”
陆时衍想了想。“还会说‘你很好’。”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你也很好。”
两个人站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展厅里,在“寻光”系列的十张画前,在泰晤士河的夜色中,拥抱着。
二月初,展览开幕了。来了很多人,有伦敦的艺术家,有收藏家,有记者,有从巴黎、柏林、米兰专程飞来的观众。苏清鸢站在展厅里,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站在她的画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帝都城北那个出租屋里画这些画的时候,不知道它们会走这么远。远到伦敦,远到泰晤士河边,远到很多人心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过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她站在“老人”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苏清鸢。
“这幅画,画的是我。”
苏清鸢看着她。“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坐在窗前,看海。海很大,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我可以看到海。看到海,就觉得还在走。”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老太太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画了我。”
苏清鸢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老太太松开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苏清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在帝都城北那个出租屋里画“老人”的时候,想的不是某一个老人,是所有老人。所有坐在窗前看海的,走不动的,但心还在走的人。他们不是她画的,是他们自己走到了她的画里。
展览在伦敦持续了一个月。苏清鸢和陆时衍在伦敦待了一周,然后回了帝都。回来的时候,帝都正在下雨。苏清鸢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没有看到陆时衍站在出口处。她笑了,打车回了云玺。
电梯到顶楼,门打开。她走到家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比我还快?”苏清鸢笑了。
“我飞得比你快。”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以后不要飞这么快。危险。”
“想早点见到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那也不要飞太快。安全第一。”
“好。”
两个人进了门。苏清鸢换了鞋,走进书房,站在窗前。银杏树开始冒芽了,嫩绿色的,很小很小,但已经在枝头了。春天要来了。
“陆时衍。”
“嗯。”
“春天来了。”
“嗯。”
“我们种树吧。”
“种什么树?”
苏清鸢想了想。“种一棵桃树。会开花的。”
“种在哪里?”
“种在银杏树旁边。一棵变黄,一棵开花。秋天看黄的,春天看粉的。”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种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