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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海边的告别 苏国良的葬 ...

  •   苏国良的葬礼在六月中旬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苏清鸢没有去,但她让林晚订了一个花圈送过去。花圈上写的是:“一路走好。”没有落款,没有“女儿”二字。温阮问她为什么不写,苏清鸢说:“他最后需要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一句祝福。祝福他走好。”温阮看着她,没有再问。

      葬礼那天,苏清鸢一个人去了海边。不是苏国良带她去过的那个,是陆时衍带她去的那个。更远,更安静,没有开发过。她站在沙滩上,看着灰蓝色的海,看着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你说过,海不记得来看它的人。”她对着海说话,声音很小,被海风吞没了。“但我会记得。我记得你带我看过海。那是你对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她蹲下来,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面写了一个字——“爸”。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个字被海浪一点一点地冲掉。笔画先是模糊了,然后散开了,最后完全消失了。沙滩恢复了原样,像是从来没有写过。

      “清鸢。”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鸢转过身。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没有打伞,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感觉你需要我。”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我没事。只是想来跟他说句话。”

      陆时衍把花递给她。“说完了?”

      “说完了。”

      “那回去吧。风大。”

      苏清鸢接过花,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脚印在身后延伸,被海浪追着,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海很大,人很小,但他们走得并不孤单。

      回到云玺的时候,苏清鸢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房里,拿起画笔。她画了一片海,灰蓝色的,延伸到天际。海滩上有一串脚印,从近处延伸到远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画面的边缘。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走了。脚印还在。”画完之后,她把画挂在墙上,和“我们的日常”挂在一起。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幅画。“苏清鸢。”

      “嗯。”

      “他把你看海的习惯,留给了你。”

      苏清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苏国良留给她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任何物质的东西。是看海的习惯。是她很小的时候,他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看到的那片海。那片海,一直在她心里。

      “你说得对。他留给我的,是海。”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书房里,在海的旁边,在脚印的尽头,手牵着手。

      六月底,康复中心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苏清鸢站在屋顶上,看着周围的湿地公园。远处是一片绿色的芦苇荡,近处是一汪清澈的湖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莲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一定会让很多人好起来。

      李师傅站在她旁边,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苏工,这房子,盖得真快。”

      “是您盖得快。”

      “是您图纸画得好。图纸清楚,工人不返工,自然快。”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夸自己?”

      李师傅嘿嘿笑了。“都夸。都夸。”

      康复中心的室内设计方案是陈曦和周牧做的。苏清鸢看了,改了几处,然后说:“可以了。你们自己跟施工队交底。”陈曦和周牧对视了一眼,同时说:“苏总,我们自己去?”苏清鸢看着他们。“你们是设计师。设计师不去交底,谁去?”

      陈曦和周牧点了点头,拿着图纸走了。苏清鸢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工地交底的情景。那时候她的手也在抖,但她没有退缩。因为退缩了,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七月初,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美国波士顿的邀请。邀请方是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内容是——请她作为访问学者,在秋季学期开设一门关于“建筑与情感”的课程。苏清鸢看着邀请函,想了很久。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全球建筑教育的最高殿堂之一。她能去那里教书,是荣誉,也是挑战。

      她给陆时衍看了邀请函。“你觉得呢?”

      陆时衍看完,把邀请函还给她。“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不给我建议?”

      “我的建议是——做你想做的事。你想教书,就去。不想教书,就不去。”

      苏清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想去。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可以教他们。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在教的这个过程里,能学到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去。学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苏清鸢笑了。“好。”

      她回复了哈佛的邀请函,接受了访问学者的职位。课程的名字叫“建筑与情感:从裂缝到光”。她用了自己作品的标题,因为她想讲的不只是建筑,是建筑背后的东西——那些让人从裂缝中站起来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七月中旬,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做了一顿饭。不是自己吃,是请社区的老人们吃。她说:“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看你们。今天补上。”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陆时衍给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盘子。

      老人们在长桌旁坐着,聊天,喝茶,等开饭。那位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爷爷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棋谱,看得很认真。苏清鸢端菜出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工,你今天不忙了?”

      “忙。但忙也要来看你们。”

      老爷爷笑了,低下头继续看棋谱。苏清鸢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老人们围过来,坐下来,开始吃饭。有人夸红烧肉好吃,有人夸鱼新鲜,有人夸汤炖得够火候。苏清鸢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吃。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米饭,也慢慢地吃。“好吃吗?”苏清鸢问。“好吃。”“比我做的呢?”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你做的面是安静的。这些菜是热闹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厨房里,靠着彼此,吃着一碗普通的米饭。

      八月初,苏清鸢飞了波士顿。哈佛大学设计学院的秋季学期九月初开学,她需要提前去熟悉环境、准备课程。这一次,陆时衍没有陪她。他说:“你去教书,我去陪你,你会分心。”苏清鸢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会想我吗?”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会。但我会去看你。”

      “什么时候?”

      “你想我的时候。”

      苏清鸢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你会很快来的。”

      陆时衍笑了。“嗯。很快。”

      波士顿的八月很舒服,不冷不热,阳光很好。苏清鸢住在哈佛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是学校安排的。公寓不大,但很安静,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橡树,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那只松鼠,笑了。她想,这只松鼠比她自由。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签证,不用买机票。

      她给陆时衍发了一张松鼠的照片。“我的邻居。很可爱。”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没有你可爱。”

      苏清鸢笑了。“你又没见过它。”

      “不用见。你在我心里最可爱。”

      苏清鸢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他。才分开一天,就已经开始想了。

      哈佛的校园很美,红砖墙的建筑,绿草如茵的庭院,学生在树下看书,教授在走廊里匆匆走过。苏清鸢走在校园里,觉得自己像是在一部老电影里。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在帝都联合大学的校园里,也是这样走。但那时候她的心里是空的,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她的心里是满的,知道未来在哪里——在未来里。

      课程的准备比她预想的要难。不是内容难,是翻译难。她要把自己用中文思考的东西,用英文讲出来。不是逐字逐句地翻译,而是找到英文里对应的、能准确表达她情感的词。她每天晚上备课到深夜,笔记本上写满了英文单词和短语。有时候写不出来,她就画。画出来,再翻译。

      八月底,她终于把第一周的课备完了。她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备完了。第一周。讲‘裂痕’。”

      陆时衍回复:“他们会哭的。”

      苏清鸢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画会让人哭。你的课也会。”

      苏清鸢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橡树。松鼠又来了,蹲在树枝上,抱着一个松果,啃得很认真。苏清鸢看着它,笑了。

      “你比我认真。我只啃书本,你啃松果。”

      松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啃。

      九月初,哈佛开学了。苏清鸢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周二下午,地点在设计学院的一间小教室里,能坐二十个人。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把教室布置了一下——把桌椅摆成半圆形,在讲台上放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把“裂痕”的复制品挂在墙上。

      学生陆续来了。有美国人,有中国人,有印度人,有欧洲人。他们看着墙上的画,小声议论着。苏清鸢站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苏清鸢。这门课叫‘建筑与情感:从裂缝到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第一堂课,我们不讲课。看画。”

      她走到墙边,指着“裂痕”。“这幅画,叫‘裂痕’。它讲的不是建筑,是裂缝。你们看到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金发的女生举手。“我看到了光。”

      “光从哪里来?”

      “从裂缝里。”

      “裂缝从哪里来?”

      女生想了想。“从……从建筑本身?不,从……从伤痛里?”

      苏清鸢看着她,笑了。“对。从伤痛里。伤痛会裂开,但光会进来。”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的学生。“这门课,不教你们怎么画图。教你们怎么看到裂缝里的光。看到了,画出来。画出来了,别人也能看到。”

      课堂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鼓掌了。不是所有人,是那个金发的女生,一个人。但她的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

      课后,那个金发的女生走过来,站在苏清鸢面前。“苏老师,我叫艾米莉。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是怎么从裂缝里看到光的?”

      苏清鸢想了想。“因为我摔过。摔得很疼。疼到趴在地上起不来。但趴着的时候,我看到了地上的裂缝。裂缝里,有光。”

      艾米莉的眼眶红了。“苏老师,我爸爸去年去世了。我也摔了。趴在地上起不来。我不知道光在哪里。”

      苏清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光就在你趴着的地方。你低头看。”

      艾米莉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裂缝里,亮亮的。

      “看到了吗?”苏清鸢问。

      艾米莉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了。”

      苏清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就站起来。光在等你。”

      艾米莉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苏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是你自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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