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讲台 哈佛的秋天 ...

  •   哈佛的秋天来得比帝都要早。九月中旬,校园里的枫叶就开始红了,一树一树的,像着了火。苏清鸢每天从公寓走到设计学院,都会经过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小路。她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仰着头,看那些红得像火的叶子。她想起帝都说银杏叶黄得耀眼,现在是帝都的银杏最黄的时候吧。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枫叶的照片,发给了陆时衍。“哈佛的枫叶红了。帝都的银杏黄了吗?”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黄了。你走之前种的那棵,也黄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她走之前在云玺楼下种了一棵银杏树,很小,只有一人高。她种的时候,陆时衍站在旁边,问她为什么要种树。她说:“想留点东西在这里。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看着。”现在那棵树黄了,她不在,它替她看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和你一样。”

      苏清鸢笑了。“你又没见过树的样子。”

      “我天天看。出门看,回家看。看得比你还多。”

      苏清鸢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想回帝都了。不是想家,是想他。想他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叶子一片一片变黄的样子。

      课程的进展比苏清鸢预想的要顺利。她的课从最初的二十个学生,增加到了三十个。教室坐不下了,换了一间大的。艾米莉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她不再哭了,但她的眼睛总是亮的,像是有光在里面。

      有一天课后,艾米莉走到讲台前,递给她一封信。“苏老师,这是我爸爸去世后,我第一次写信。不是写给爸爸,是写给您的。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光。”

      苏清鸢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她回到公寓,坐在窗前,借着橡树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打开了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艾米莉在信里写了她爸爸去世的过程,写了她的崩溃,写了她的绝望,写了她在苏清鸢的课上看到“裂痕”的时候,那种被击中的感觉。

      “苏老师,您说‘伤痛会裂开,但光会进来’。我爸爸去世后,我的心裂开了。我以为那是终点。现在我知道了,那是起点。光会从裂缝里进来。”

      苏清鸢看完信,哭了。她想起自己画“裂痕”的时候,也是这样,以为裂缝是终点。后来她知道了,裂缝是起点。没有裂缝,光进不来。

      她给艾米莉回了一封信,很短。“艾米莉,你的信我收到了。你的光,也看到了。继续走。光在前面。”

      十月初,陆时衍来波士顿看她。没有提前告诉她,是突然出现的。那天苏清鸢上完课,回到公寓,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苏清鸢走过去,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她给他选的那款。

      “你瘦了。”陆时衍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你有。下巴都尖了。”

      陆时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

      苏清鸢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怎么来的?不用上班吗?”

      “周末。周末不上班。”

      “周末飞过来,周一飞回去?”

      “嗯。”

      “你不累吗?”

      “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是见面礼。”

      陆时衍的耳朵红了。“见面礼太轻了。”

      “那你要什么?”

      “要你。”

      苏清鸢笑了,拉着他进了公寓。

      陆时衍在波士顿待了两天。他们去了哈佛的校园,去了查尔斯河畔,去了波士顿公共花园。苏清鸢带他去了那间她上课的教室,给他看了墙上的“裂痕”。陆时衍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它还在这里。”

      “嗯。它一直在这里。每一堂课都陪着学生。”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她。“你也一直在这里。陪着学生。”

      苏清鸢笑了。“我不是陪着他们。是他们在陪着我。没有他们,我的画只是画。有了他们,我的画有了对话的人。”

      陆时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教室里,在“裂痕”的前面,手牵着手。

      十月中旬,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社区的包裹。包裹是温阮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一袋干花、一张照片。信上写着:“清鸢,社区里的银杏树黄了。我捡了一些叶子,压干了,寄给你。照片是年糕,它长胖了,秦舟说它像一只黑色的小猪。”

      苏清鸢看着照片,笑了。年糕趴在草坪上,三条腿伸得直直的,肚子圆滚滚的,确实像一只黑色的小猪。她翻开信的第二页,是馒头、花卷、汤圆的照片。馒头趴在光舍的书架上,花卷蹲在社区厨房的窗台上,汤圆在院子里吃草。它们都很好。社区也很好。

      苏清鸢把干花和照片收好,放在书桌上。她看着那些黄色的银杏叶,想起自己种在云玺楼下的那棵树。它也在变黄吧。它替她看着帝都的秋天。

      她给温阮回了一封信。“照片收到了。年糕确实像小猪。馒头还是很爱看书。花卷还是喜欢窗台。汤圆还是爱吃草。社区很好。你们也很好。我在波士顿也很好。学生很好,枫叶很好,邻居松鼠也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你们。”

      十月底,康复中心的主体建筑全部封顶了。陈曦和周牧从帝都发来照片,苏清鸢一张一张地看。建筑不高,但很舒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连廊已经连上了,屋顶的绿化正在做。她放大照片,看到工人们在屋顶上种树,树种得不高,但根系很深。

      她给李师傅打了一个电话。“李师傅,康复中心快完工了吧?”

      “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能交工了。”

      “辛苦您了。”

      “不辛苦。盖房子是我的本行。”李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苏工,您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十二月。”

      “那您回来的时候,康复中心正好交工。您来看看。”

      “好。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苏清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橡树。橡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忙着储存过冬的食物。她看着那只松鼠,笑了。它比她知道冬天要来了,早早地准备好了。她呢?她的冬天在哪里?在帝都,在社区,在康复中心,在哈佛的讲台上。都是她的冬天,也都是她的春天。

      十一月初,哈佛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帝都一样。苏清鸢站在教室的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在红枫叶上,白与红,冷与暖。她想起自己在帝都城北那个出租屋的第一个冬天,没有暖气,她裹着被子画画,手冻得通红。那时候她觉得冬天好长,长到看不到尽头。现在她觉得冬天好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看一场雪。

      艾米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苏老师,您在看什么?”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苏清鸢想了想。“雪可以覆盖一切。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落下来,都白了。”

      艾米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老师,您说话像在写诗。”

      苏清鸢笑了。“不是诗。是画。我是画画的,说话也像画画。”

      艾米莉也笑了。“苏老师,您下学期还教吗?”

      苏清鸢想了想。“教。只要你们想学。”

      “我们都想学。学看裂缝里的光。”

      苏清鸢转过头,看着她。艾米莉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雪还亮。“好。那我继续教。”

      十一月中旬,苏清鸢的课程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堂课,她没有讲课,而是让学生们画。画自己心里的裂缝,画裂缝里的光。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像雨打在树叶上。苏清鸢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微弯,有的眼眶泛红。

      艾米莉第一个画完。她站起来,把画递给苏清鸢。“苏老师,我画完了。”

      苏清鸢接过画,低头看。画上是一个女孩,跪在地上,面前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透出光,很亮,很亮。女孩的双手伸向裂缝,像是在摸那束光。

      “她摸到了吗?”苏清鸢问。

      艾米莉笑了。“摸到了。光很暖。”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把画还给艾米莉。“留着。以后看到它,就知道光在哪里。”

      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学生们没有走。他们站在教室里,围着苏清鸢,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拥抱了她。艾米莉抱着她哭了很久,苏清鸢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知道艾米莉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拥抱,一个告诉她“你做得很好”的拥抱。

      学生们走了之后,苏清鸢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她看着空荡荡的桌椅,看着墙上挂了一整个学期的“裂痕”,想起第一堂课的时候,艾米莉问她的那个问题——“您是怎么从裂缝里看到光的?”现在艾米莉自己看到了。她不需要再问了。

      苏清鸢把“裂痕”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她走出教室,关上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间教室到门口的距离。她想,下学期还会来。还会有新的学生,新的问题,新的裂缝,新的光。

      十二月初,苏清鸢飞回了帝都。飞机降落的时候,帝都正在下雪。她走出到达大厅,看到陆时衍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上也白了。

      “你又等了很久。”苏清鸢走过去。

      “不久。”

      “骗人。你的肩膀都湿了。”

      陆时衍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雪。“雪化了。”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看着陆时衍被雪打湿的肩膀,笑了。“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苏清鸢想了想。“云玺。我们的家。”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回我们的家。”

      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上了车。车子驶向市区,苏清鸢靠着陆时衍的肩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帝都的冬天很冷,但他的肩膀很暖。

      “陆时衍。”

      “嗯。”

      “我种的银杏树,还在吗?”

      “在。长高了一点。”

      “叶子黄了吗?”

      “黄了。落了一些。”

      苏清鸢笑了。“回去看看。”

      “好。”

      车子停在云玺楼下。苏清鸢下了车,走到那棵银杏树前。树确实长高了一点,枝干更粗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灿灿的,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碎金。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但很暖。

      “你摸它,它能感觉到吗?”陆时衍站在她身后。

      “能。树有感觉。只是不会说。”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摸了摸树干。“那它知道我们想它吗?”

      苏清鸢笑了。“知道。它一直知道。”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在路灯的光里,在飘落的雪花中,摸着树干,像是摸着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