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初展 四月的帝都 ...
-
四月的帝都,春意盎然。艺术中心屋顶的草坪绿了,银杏树冒出了嫩芽,连翘开出了小黄花。苏清鸢站在屋顶上,看着这片她亲手设计的绿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再过不到一个月,这里就会迎来第一批参观者。他们会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走上屋顶,在草坪上坐下,看远处的摩天大楼,看近处的城市公园,看头顶的蓝天白云。
宋词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苏总,开幕展的参展艺术家名单定下来了。一共十五位,都是您说的‘年轻人’。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二岁,刚从美院毕业。”
苏清鸢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位艺术家的简介和作品照片。她看得很慢,每一张都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的作品,画的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女孩的背影像一株还没开花的树。苏清鸢看着这幅画,想起了自己。
“这个女孩子,叫什么?”
“林小溪。美院应届毕业生。她的导师推荐她来的。”
苏清鸢把文件夹还给宋词。“她的作品,放在主展位。我的画,靠边。”
宋词愣了一下。“苏总,主展位是您的。”
“让给她。她比我需要。她的画,比我当时画得好。”
宋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总,您这样,她会受宠若惊的。”
“那就让她惊。惊完了,她会更努力。”
宋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苏清鸢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四月中旬,苏清鸢去了一趟医院。不是去看苏国良,是做体检。林晚给她预约的,说:“苏总,您一年没体检了。该去了。”苏清鸢想拒绝,但林晚的表情很坚决,她只好去了。体检结果出来,医生说:“苏小姐,您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有轻微的胃病,需要好好吃饭,不能熬夜。”苏清鸢点了点头,走出诊室,把体检报告塞进包里。
陆时衍在车里等她。“结果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需要好好吃饭,不能熬夜。”
“那你好好吃饭,不能熬夜。”
苏清鸢笑了。“你怎么跟医生一样?”
“因为我也是为你好。”
苏清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再说。他知道她不会注意,就像他不会注意一样。两个人都是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的人。但至少,他们可以提醒彼此。
艺术中心的开幕展在五月一日正式开幕。宋词把开幕式安排得很隆重,请了媒体,请了艺术界和建筑界的名人,请了残联的代表和社区项目的居民代表。苏清鸢本来不想上台发言,宋词说:“苏总,您不上台,那些年轻人更不敢上了。”苏清鸢想了想,答应了。
开幕式在下午三点。苏清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黑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她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的观众。来了很多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陆时衍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温阮和秦舟,再旁边是方远和林晚。李师傅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局促。
宋词先上台,介绍了艺术中心的建设历程和开幕展的策展理念。然后是苏清鸢上台。她走到讲台后面,看着台下的观众,开口了。“谢谢大家来参加艺术中心的开幕展。这个艺术中心,不是我一个人建的。是很多人的。”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李师傅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是李师傅带着工人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是宋词带着团队日日夜夜筹备起来的。是孟区长信任、支持、推动起来的。是所有关心这个城市、热爱这个城市的人,一起让它站起来的。”
掌声响了起来。李师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宋词站在侧台,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今天在这里展出的,不只是我的‘寻光’系列。还有十五位年轻人的作品。他们比我年轻,比我有才华,比我有勇气。他们需要的不是被评价,是被看到。”
她转过身,指着主展位上那幅二十二岁女孩子的画。“这幅画,画的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女孩的背影像一株还没开花的树。我看着她,想起了自己。我也曾经站在窗前,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没有走开。我站在那里,等。等光照进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今天,我把这个位置让给她。让给所有正在等光的年轻人。因为我知道,光会来的。只要你不走开。”
她鞠了一躬。掌声响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了。苏清鸢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站起来鼓掌的人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开幕式结束后,苏清鸢被记者围住了。有问艺术中心未来规划的,有问她个人创作计划的,有问她对年轻艺术家的建议的。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最后一个记者问了一个问题:“苏小姐,您觉得艺术中心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清鸢想了想。“意味着我可以把光留下来。不是我的光,是所有人的光。”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录音笔。“苏小姐,谢谢您。我会把这句话写进报道里。”
苏清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时衍在出口处等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又知道我会渴。”
“嗯。”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你看到那个女孩子的画了吗?主展位那幅。”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陆时衍想了想。“像你。但不是你。她是她,你是你。”
苏清鸢笑了。“你说得对。她是她,我是我。她的光,和我的一样亮。”
艺术中心的开幕展持续了一个月,参观人数超过了十万人次。林小溪的那幅画被一位收藏家买走了,收藏家把画捐给了社区项目的光舍。苏清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康复中心的工地上。她放下手机,看着面前的基坑,笑了。那幅画会挂在光舍的墙上,每天被住在社区里的人看到。这是她能为那幅画找到的最好的家。
五月中旬,康复中心的地基打完了。苏清鸢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深深扎进土里的桩基,想起了李师傅说的话——“地基是根,根不稳,上面盖什么都白搭。”她蹲下来,摸了摸桩基的顶部。混凝土已经凝固了,坚硬而粗糙。
李师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苏工,这地基,打得比艺术中心还深。”
“因为康复中心要住的人,更需要安全感。”
李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苏工,您这个人,盖每一个房子都像是在盖自己的家。”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每一个房子,都是别人的家。我只是替他们盖。”
五月底,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来自苏雨柔的电话。号码又是新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姐。”
“什么事?”
“爸……爸走了。今天早上。”
苏清鸢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姐姐,你来吗?来看他最后一眼。”
苏清鸢又沉默了一会儿。“不来了。”
苏雨柔没有再说,挂了电话。苏清鸢放下手机,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五月的帝都,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起苏国良带她去看海的那个下午,想起他把她扛在肩膀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清鸢,你看,海好大”。她那时候很小,不知道海有多大,只知道爸爸的肩膀很宽,坐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由地流。
陆时衍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有些红。“怎么了?”
“苏国良走了。”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苏清鸢摇了摇头。“不去了。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走了,我哭过了。够了。”
陆时衍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哭过了就好。”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她想起苏国良信上的那句话——“希望你过得好。”她过得很好。他会看到的。
六月初,苏清鸢去了一趟新加坡。姜楠和沈屿在新加坡已经待了半年,滨海湾文化中心的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苏清鸢戴着安全帽,走在工地上,看着那些从图纸变成现实的钢筋和混凝土,心里涌起一种骄傲的感觉。不是为自己的设计骄傲,是为姜楠和沈屿的成长骄傲。
姜楠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项目的进度。她的皮肤晒黑了不少,但眼睛更亮了。沈屿跟在后面,举着相机,拍照记录。他的手不抖了,人也不紧张了。
“姜楠,你瘦了。”苏清鸢说。
姜楠笑了。“这里的饭吃不惯。还是帝都的饭好吃。”
“那你要多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苏总,您自己呢?您有好好吃饭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姜楠看着她,笑了。“苏总,您也要多吃饭。您是公司的本钱。”
苏清鸢笑了。“好。一起多吃饭。”
在新加坡待了三天,苏清鸢飞回了帝都。回来的时候,陆时衍在机场接她。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
“你又来了。”
“嗯。”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新加坡很热。帝都也很热。哪里都热。”
“心静自然凉。”
苏清鸢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从你上次去新加坡开始。想你想的。”
苏清鸢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是你让我说的。”
苏清鸢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上了车。帝都的六月,热浪滚滚,但车里很凉快。苏清鸢靠着陆时衍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陆时衍。”
“嗯。”
“你说,苏国良现在在哪里?”
陆时衍想了想。“在你想他的地方。”
苏清鸢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我想他的地方,是海边。他带我去过的那个海边。”
“那他就在海边。”
苏清鸢笑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片灰蓝色的海,那个把她扛在肩膀上的男人。海很大,人很小。但那一刻,她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