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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归巢 东京的展览 ...

  •   东京的展览结束后,苏清鸢没有多停留一天。小林真纪说要带她逛逛,她婉拒了。“下次。下次带朋友一起来。”小林真纪送她到机场,在安检口前鞠了一躬。“苏老师,欢迎再来东京。”苏清鸢也鞠了一躬。“小林さん,谢谢您。请替我谢谢馆长。”小林真纪笑了,眼眶有些红。“苏老师,您的画,我会一直记得。”

      飞机上,苏清鸢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东京在下雨,但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她拿出速写本,画了一张新画——一个老太太的背影,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展厅。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和那个老太太对话。

      画完之后,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画会挂仓库。但光不会。”

      飞机降落的时候,帝都正在下雪。苏清鸢走出到达大厅,看到陆时衍站在出口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上也白了。

      “你又等了很久。”苏清鸢走过去。

      “不久。”

      “骗人。你的肩膀都湿了。”

      陆时衍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雪。“雪化了。”

      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还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看着陆时衍被雪打湿的肩膀,心里又酸又软。“以后不要在雪里等。在车里等。”

      “车里看不到你。”

      “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想第一时间看到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上了车。车子驶向市区,苏清鸢靠着陆时衍的肩膀,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帝都的冬天很冷,但他的肩膀很暖。

      “陆时衍。”

      “嗯。”

      “东京有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来看我的展。她说她的丈夫也是一个画家,画了一辈子,没有人知道。去世后,画捐给了美术馆,挂在仓库里。”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想我的画挂仓库。我想它们挂在人心里。”

      “它们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已经在心里了。我的心里,很多人的心里。”

      苏清鸢的眼泪滑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自由地流。陆时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雪会停的。”

      苏清鸢笑了。“你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逻辑。是事实。雪会停,你会笑。”

      苏清鸢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笑了。雪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冷。

      回到云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清鸢换了鞋,走进书房,把墙上的画重新看了一遍。“裂痕”“生长”“绽放”“寻光”系列,社区的速写,陆时衍的背影,他们的日常。墙越来越满了,她的世界也越来越大了。

      她站在“我们的日常”前面,看了很久。画上,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煮面。厨房很小,但很暖。她伸出手,摸了摸画上陆时衍的脸。画是平的,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温度。

      “苏清鸢。”

      她转过身。陆时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

      “吃饭了。”他说。

      苏清鸢笑了,走过去,接过一碗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不说话。窗外雪还在下,窗里面很暖。

      “陆时衍。”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吃面。”

      “好。”

      “每年都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

      “吃到我们老得咬不动了。”

      “那就喝汤。”

      苏清鸢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社区项目的第二批居民入住后,社区里热闹了很多。年轻人多,小孩多,宠物也多。温阮的流浪动物小屋已经住了三只猫、一条狗、一只兔子。她每天来喂它们,清理小屋,带它们去体检。秦舟陪她来,帮她提东西,看她蹲在小屋前,和猫说话,和狗说话,和兔子说话。

      “汤圆,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草?”温阮蹲在汤圆的小屋前,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汤圆竖起耳朵,蹦过来,啃她手里的干草。温阮笑了,摸了摸汤圆的背。“乖。明天给你带胡萝卜。”

      秦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嘴角弯着。

      “秦舟。”

      “嗯。”

      “你说,汤圆会不会想家?”

      “汤圆没有家。你是它的家。”

      温阮的眼眶红了。这句话,秦舟说过一次,再说一次,她还是想哭。“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别的话了?”

      秦舟想了想。“汤圆喜欢你。”

      温阮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秦舟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汤圆的耳朵。汤圆没有躲,任他摸。秦舟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它喜欢我。”

      温阮看着他,笑了。“嗯。它喜欢你。”

      二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新的项目邀请。邀请方是华国残联,内容是——请她为残障人士设计一座康复中心。位置在帝都南边,靠近一片湿地公园,环境很好。苏清鸢看了邀请函,答应了。不是因为这个项目赚钱,是因为这个项目有意义。

      她去了现场踏勘。地块很大,至少有五十亩,大部分是空地,只有几栋低矮的旧建筑。苏清鸢戴着安全帽,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李师傅陪着她,一边走一边摇头。“苏工,这地太偏了,周边什么都没有。”

      “所以需要盖。盖了,就有了。”

      李师傅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鸢站在空地的中央,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康复中心的样子——不高,两三层,屋顶是平的,可以晒太阳。建筑之间有连廊,下雨天不用打伞。院子里有花园,有水池,有长椅。残障人士可以在这里走路、锻炼、聊天、发呆。她睁开眼睛,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师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速写本。“苏工,您这是……画完了?”

      “画完了。概念方案。”

      李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速写本上,是一组错落有致的建筑,不高,但很舒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建筑之间有连廊,连廊上有顶,顶上有玻璃,光可以照下来。院子里有花园,花园里有水池,水池边有长椅。

      “苏工,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不是我脑子好。是这块地告诉我的。”

      李师傅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康复中心的方案深化工作交给了陈曦和周牧。苏清鸢说,你们跟了我半年了,该独立做项目了。陈曦和周牧对视了一眼,同时说:“苏总,我们能行吗?”苏清鸢看着他们。“你们行。不行我会说。我没说,就是行。”

      陈曦和周牧用力地点了点头,拿着速写本走了。

      三月初,“寻光”系列在欧洲的第一站——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展览开幕了。苏清鸢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康复中心在深化,艺术中心在收尾,社区项目在运营,公司在新项目的汪洋大海里漂浮。她派了宋词去巴黎,代表她出席开幕式。宋词出发前,苏清鸢给了她一封信,让她转交给伊莎贝尔。

      信上写着:“伊莎贝尔,谢谢您让我的画在巴黎找到家。苏。”

      伊莎贝尔收到信后,给苏清鸢发了一条消息。“苏,你的画在巴黎很好。很多人看,很多人哭,很多人笑。它们在这里,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清鸢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康复中心的立面图。

      三月中旬,艺术中心通过了政府部门的竣工验收。孟区长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队,一个人来的。他站在艺术中心的屋顶草坪上,看着周围的摩天大楼,看了很久。

      “苏小姐,这地方,以后会是帝都的新地标。”

      苏清鸢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孟区长,我不要它做地标。我要它做大家喜欢来的地方。”

      孟区长偏头看着她。“大家喜欢来的地方,就是地标。不是高的、大的、贵的,才是地标。是大家想来的,才是。”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孟区长,您说得对。”

      孟区长也笑了。“苏小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清鸢想了想。“继续盖房子。盖到没有人需要为止。”

      孟区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小姐,您这个人,跟别的建筑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建筑师想的是怎么留名。您想的是怎么留下。”

      苏清鸢笑了,没有反驳。她知道孟区长说得对。她不想留名,她想留下。留下一些房子,一些树,一些光。

      艺术中心的运营交给了宋词。宋词从巴黎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气场变了。她更有信心了,更有决断力了,更像一个管理者了。

      “苏总,艺术中心的开幕展,我想邀请您。”

      苏清鸢看着她。“邀请我?展什么?”

      “展您的‘寻光’系列。十张全展。”

      苏清鸢想了想。“好。但不要只展我的。展一些年轻人的作品。那些刚毕业的、没有名的、但画得好的。”

      宋词看着她,眼眶有些红。“苏总,您总是想着别人。”

      苏清鸢笑了。“因为我也是从‘没有名’走过来的。”

      艺术中心的开幕展定在五月。苏清鸢的“寻光”系列将在帝都展出,这是它们第一次在国内完整亮相。宋词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每天忙到很晚。苏清鸢有时候晚上去公司,看到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眉头紧锁。

      “宋词,还不走?”

      宋词抬起头。“苏总,我在看参展艺术家的名单。您说的那些年轻人,我找到了十几个。但需要筛选。”

      苏清鸢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不要筛。都展。展位不够,就少展我的。他们的作品,比我更需要被看到。”

      宋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苏总,您这样做,会有人说您傻。”

      苏清鸢笑了。“傻就傻。我不怕人说。”

      宋词的眼眶红了。“苏总,我替那些年轻人谢谢您。”

      “不用谢。我不是帮他们。是帮我自己。因为我也是他们。”

      三月底,社区项目的第三批居民入住了。这一批是独居老人,有八户。苏清鸢去参加了他们的入住仪式,不是作为设计师,而是作为邻居。她帮一位老奶奶搬行李,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这房子真好。窗户大,阳光好,我以后可以天天晒太阳了。”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奶奶,您喜欢就好。”

      老奶奶看着她,笑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鸢。”

      “清鸢,好名字。像风筝一样,飞得高,但线在手里。”

      苏清鸢愣了一下。“奶奶,您说得真好。”

      老奶奶摆了摆手。“不是我说得好。是你爸妈名字取得好。”

      苏清鸢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没有告诉老奶奶,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她的爸爸瘫痪在床,她的继母和继妹和她没有关系了。她只是笑了笑,帮老奶奶把行李搬进了房间。

      四月初,苏清鸢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苏国良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瘫痪后重新练习写的。“清鸢,我听说你得奖了。恭喜你。我以前对不起你。不奢望你原谅。只希望你过得好。爸爸。”

      苏清鸢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膀上的男人,在生命的尽头,用不灵活的手,写下“希望你过得好”。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原谅你了”?她做不到。说“我不原谅你”?太残忍。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陆时衍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书房里发呆。“怎么了?”

      苏清鸢把信递给他。陆时衍看了,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你想怎么做都行。不回信也可以。”

      苏清鸢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冷血?”

      “不觉得。你已经很温柔了。换了我,我不会把信留下。”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抱住了他。“陆时衍,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自己的选择。”

      苏清鸢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她想起苏国良信上的那句话——“希望你过得好。”她过得很好。比他能想象的,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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