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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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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燕轻罗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奶啤罐已经空了,被她捏扁了放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那条新收到的短信,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燕然最后去的地方,是第六钟楼。”
第六钟楼。
她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只存在于传说里,五座钟楼之外还有一座,但从来没有人见过。有人说它不存在,有人说它被隐藏了,也有人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哥去了那里。
她试着拨回去,对面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灰色的幕布。
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管是不是真的,这是她几个月来,唯一的线索。
第二天中午,沈渡从食堂出来,被燕轻罗堵在了走廊里。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没打开的奶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渡注意到,她没有喝——她平时拿到奶啤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拉环。
“沈渡。”她叫他。
“嗯?”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知道……第六钟楼吗?”
沈渡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的右眼看到的那座倒转的钟楼,那座别人看不见的钟楼,就是第六钟楼。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知道啊,”他说,“不是传说吗。五座之外还有一座,但从来没人见过。”
燕轻罗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打的好爽”的笑,也不是嘲讽谁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笑。
“嗯,传说。”她说。
她没有再问,拉开罐装奶啤的拉环,转身快步走了。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想叫住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费忍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指挥官,您让我查的陆时涧,查不到。”
费忍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年轻男人把文件翻了个面,“他的档案是完整的,但太完整了。出生证明、入学记录、觉醒登记……每一项都有,但每一项都像是……模板。我怀疑这份档案是后来补的,甚至可能是伪造的。”
费忍没有说话。
“不过,”年轻男人顿了顿,露出笑容,“查陆时涧的时候,我顺带发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费忍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眼和燕轻罗有几分相似,面容冷肃,穿着钟楼院的深色制服,肩章上的纹路比普通队员复杂得多。
“燕然,燕轻罗的哥哥。钟楼院前A级队员,职级不低。几个月前在一次任务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费忍看着照片:“什么任务?”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秒。
“寻找第六钟楼的入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
费忍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继续查。”他终于开口,“陆时涧,燕然,还有沈渡。我要知道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还有,”他揉了揉眉头,“闻琢也给我查。”
“了解。”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又被叫到了教官办公室。
教官把一份文件推到沈渡面前:“新任务。城郊西北方向,距上次工厂区大约二十公里。最近一周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锈蚀者或高级鸣泣者的踪迹。”
“等级呢?”燕轻罗问。
“暂定B级。”教官看了她一眼,“注意,这次的任务是调查,不是清剿。你们只需要确认异常源是什么,不要贸然行动。如果遇到不可控的情况,立刻撤退。”
燕轻罗“切”了一声,但没说什么。
沈渡翻开文件,里面有一张地图,标注了异常区域的位置,还有几张模糊的航拍图。图上能看到废弃的建筑群和灰蒙蒙的植被,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什么时候出发?”沈渡问。
“明天早上。车会送你们到附近。”
走出办公室,燕轻罗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陆时涧笑眯眯地对沈渡说:“她今天好像很着急哦。”
沈渡看着燕轻罗的背影,想起昨天她问的那个问题——“你知道第六钟楼吗?”
他没有回答陆时涧。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右眼又在发烫了。却不是那种警告式的灼热,而是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眼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预兆。
陆时涧已经睡着了——还是眯着眼。他的弓箭包鼓鼓囊囊地靠在床边,比上次又多塞了几样东西。
沈渡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想起燕轻罗今天的样子,想起她问“你知道第六钟楼吗”时的眼神。他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
但每个人都有隐瞒的权利。他没有追问。
另一边,燕轻罗坐在床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看。
“燕然最后去的地方,是第六钟楼。”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倒在床上。
第六钟楼。如果真的存在,她在那里能找到什么?能找到他吗?还是只找到一块墓碑?
她不知道。
她也无心在意真假。
但这是她唯一的线索。
走廊另一头,闻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骨上的伤已经好了,连疤都没留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四人坐上了前往城郊的越野车。
燕轻罗靠在沈渡身上,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陆时涧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窗外。闻琢还是老样子,闭着眼靠着座椅。
沈渡看着窗外,城市的建筑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荒芜的土地。
右眼的灼热感越来越强。
他摸了摸眼眶,没有告诉任何人。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那片未知的区域开去。
沈渡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第五钟楼,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正在离开一个熟悉的世界,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不该存在的地方。
他没有说出口。
车停了。
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废弃公路的入口,说:“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路不通,你们自己走。下午五点我来接。”
说完也不顾四人有没有回答,调头就走了,轮胎卷起一阵尘土。
四个人站在公路尽头,看着前方。
这里比之前的工厂区更荒凉。公路的柏油路面已经龟裂,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像是被遗弃了几十年的工业区,铁架锈蚀、屋顶坍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气味,是声音。
没有声音。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不真实。
燕轻罗把斧子从裂缝里抽出来,扛在肩上,皱了皱鼻子:“这个地方……好奇怪。”
“能量波动的位置,大约在前方三公里。”陆时涧看着手里的导航仪,笑着说,“中间要穿过那片吓人的建筑群哦。”
闻琢看着前面的荒野。
沈渡摸了摸右眼。从下车开始,它就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他。
“走吧。”他说,“都跟紧。”
建筑群比远看更大。厂房、仓库、宿舍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迷宫。
闻琢走在最前面,燕轻罗紧随其后,沈渡和陆时涧并排在后面。四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痕迹……”陆时涧突然停下,蹲下身,看着墙壁上的一道划痕。
沈渡看过去。那不是因为墙壁老化随机产生的裂痕,而是一个规整的、有意义的符号。像是一个被拉长的菱形,中间有一道竖线,看起来有点像——钟楼。
同样的符号,在墙上、地上、柱子上,随处可见。有的清晰,有的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
“不是它们留下的。”闻琢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人为的。”
沈渡抬头看他。闻琢站在走廊尽头的一面墙前,墙上刻满了这种符号,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这些是什么?”沈渡问。
没有人回答。
燕轻罗站在一扇破碎的窗户前,盯着窗台上一个单独的符号。她的手握紧了斧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她认识这个符号。
燕然的笔记本里,画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建筑群到了尽头。
四人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被拆除的平地,像是有人把整片厂房夷为平地,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和钢筋。平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深坑,边缘虽然有烧焦的痕迹,但切口却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坑底很暗,看不清有多深。但沈渡能看到——准确地说,是他的右眼能看到。坑底有一团微弱的、脉动的光,像心脏在跳动,一次、两次、三次,节奏缓慢而恒定。
“看起来能量波动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陆时涧看着导航仪,声音压得很低。
沈渡走到坑边,往下看。
右眼的灼热感突然暴涨。
他没有捂住眼睛。因为他看到了——
深坑的上方,半空中,浮现出一座钟楼的倒影。不是实体,是像海市蜃楼一样,扭曲的、半透明的、由光线和阴影构成的轮廓。灰白色的塔尖,倒转的指针,表盘上隐隐约约的刻度。
是第六钟楼。
只有他能看到。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钟楼的倒影只出现了几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了。深坑还是那个深坑,什么都没有。
“沈渡?”燕轻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到了什么吗?”
沈渡沉默了一秒。
“……没有。”他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话音未落,深坑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退后。”闻琢的声音很冷。
沈渡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深坑边缘的石块开始松动,一只暗红色的爪子从坑壁的阴影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尖锐,皮肤上布满了腐蚀的纹路,像干裂的土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坑壁的不同位置爬上来,动作不如鸣泣者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力量。
“锈蚀者。”陆时涧收起笑容,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线,“这里怎么会有锈蚀者?”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燕轻罗已经摆好了战斗姿势。
锈蚀者不像鸣泣者那样会发出叫声,它们沉默地、缓慢地逼近,像是被某种意志驱使着。
沈渡的右眼在剧烈发烫。裂纹——他看到了,在锈蚀者的胸口位置,有一团模糊的、不断扩散的暗色区域。不是弱点,是某种……源头。
“胸口。”他说,“打它们的胸口!”
闻琢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一拳砸在最近一只锈蚀者的胸口,拳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了“嘶——”的腐蚀声——闻琢皱了皱眉,但没有收手。
燕轻罗的巨斧从侧面劈下,斧刃嵌进锈蚀者的肩膀,没有像劈鸣泣者那样干脆利落地切开,而是被一股力量阻住了。
“硬。”她说,咬紧牙关,怒喝一声,把斧子拔出来,又劈了第二下。
陆时涧站在后方,一只手按在地上,光线从裂缝里伸出来,缠住一只锈蚀者的脚踝。那只锈蚀者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断了光线。
“……它们对能力有抗性。”陆时涧的声音有些沉。
四个人陷入了苦战。
沈渡的右眼越来越烫,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但他强忍着没有眨眼。他看到不止一只锈蚀者的裂纹,所有锈蚀者身上,裂纹都连向同一个方向。深坑底部。
那里还有东西。
比这些锈蚀者更大,更强,更……古老。
“撤退。”他说。
燕轻罗正在和一只锈蚀者打得难舍难分,回头看他:“什么?我听不到!”
“撤退!”沈渡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下面还有东西!不止这些!”
闻琢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一手抓住燕轻罗的手臂往后拉。
陆时涧已经收起了光线,转身就跑。
四个人边打边退,撤出了建筑群。
锈蚀者没有追出来。它们停在建筑群的边缘,目送着他们狼狈的离开,像是被无形的界限挡住了。
沈渡靠着一面断墙,大口喘气。他的右眼还在发烫,但热度已经开始退了。
燕轻罗看着他,轻轻地问:“你还是看到了什么吗?”
沈渡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不想说是眼泪),沉默了几秒。
“……深坑里,还有东西。”他喘了口气,“比这些锈蚀者更强。强非常多。我们打不过。”
燕轻罗没有追问。她看着远处的建筑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时涧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难得没有笑。
闻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拳骨上有一片腐蚀的痕迹,皮肤发黑。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渡站起来:“先回去。汇报了再说。”
没有人反对。
走出废墟的时候,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深坑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右眼深处,那座倒转的钟楼还在缓慢旋转。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回程的车上,比来时更安静。
燕轻罗依然靠在沈渡身上,盯着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闻琢还是老样子,闭着眼靠着座椅。陆时涧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沈渡坐在中间,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已经不烫了。
沉默了很久。
燕轻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刚才,果然还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吧。”
沈渡转头看她。她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看他,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
“……可能吧。”他说,“但我还不确定。”
燕轻罗睁开眼睛,看着他。
很认真的。
“下次,”她说,“不管是什么,告诉我。”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一定要。”
“好。”
燕轻罗又闭上了眼睛,嘴角终于微微勾起。
车子驶出废墟,朝着第五钟楼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