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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驼村 驼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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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村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沈听澜差点没认出来。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村子。没有整齐的房屋,没有炊烟,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只有一片胡杨林,比三棵树驿站那片大得多,密密匝匝地长在沙丘之间的洼地里。胡杨的叶子正在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点燃了。林子里隐约露出几堵土黄色的墙,如果不是阿依古丽抬手指了一下,沈听澜会以为那只是另一片废墟。
“到了。”阿依古丽说。
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她的声音有一种沈听澜从未听过的紧张。沈听澜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大学室友回家过年时,站在小区门口也是这种语气,“到了,我家就这里,不大。”那时候她的家是上海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装修精致,有中央空调和地暖。阿依古丽的家是一片胡杨林里的土坯房,而她声音里的那份小心翼翼,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乌云不用人牵,自己就加快了脚步。骆驼认得回家的路。
走近了,沈听澜才看清驼村的全貌。村子比她想象的要大,有二十几座土坯房,散落在胡杨林间的空地上。房子的样式和阿依古丽那间一模一样,都是黄土夯的墙,干草和塑料布铺的顶,门口挂着太阳能灯。但大部分房子是空的。窗户上没有塑料布,门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了骆驼刺。有几座房子的墙已经塌了一半,土坯碎了一地,被沙子半埋着。
只有三四座房子还看得出有人住。门口打扫得干净,墙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太阳能灯也是亮着的。
阿依古丽的脚步变快了。她几乎是拽着乌云往前走,穿过胡杨林,穿过那些空房子,直奔村子最深处。沈听澜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心跳也跟着加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最深处的那座房子比其他的大一些,院墙是完整的,门也是完整的。门口堆着几根胡杨木,木头上架着半成品的驼鞍,旁边散落着凿子、刨子和几把沈听澜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屑味,混着皮革和桐油的气息。
阿依古丽把缰绳系在门口的木桩上,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很小,又被外面的胡杨树挡了光。沈听澜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里面的光线。土炕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阿依古丽的父亲。
他很瘦弱。像是被岁月和劳作驱使出来的瘦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皮肤是古铜色的,因为病痛褪去了一层光泽,变成了灰扑扑的暗黄。他盖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磨出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但他的眼睛是清亮的。那双眼睛和阿依古丽一模一样,浅琥珀色的瞳孔,深褐色的虹膜边缘。看到她进来,那双眼睛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声音浑浊。
“阿爸。”阿依古丽在炕沿上坐下,握住他的手,“吃药了吗?”
“吃了。”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的沈听澜身上,“有客人?”
沈听澜往前走了一步。“叔叔好,我叫沈听澜。”
“城里来的?”老人打量着沈听澜,目光算不上友好,也不算不友好。
“上海。”
“上海。”老人重复了一遍,把地名放在舌头上称了称重量,“远。比银川还远。”
“是挺远的。”沈听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老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墙角一只老旧的座钟在咔嗒咔嗒地走。钟摆上挂着一个铜质的骆驼小像,每摆一下,骆驼就跟着晃一晃。
“你是做那个旅游的?”老人忽然睁开眼。
沈听澜一愣。“我是设计师。文化旅游区的规划设计师。”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阿依古丽手里抽出来,慢慢撑起身体,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动作缓慢慢,每动一下都要喘一口气,但他拒绝了女儿的搀扶。
“旅游区。”他说,看着沈听澜,“你要在我们这里建旅游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沙尘暴一样,不容分说。
沈听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铜铃。“目前还在考察阶段。我们——”
“考察完了呢?”
“会做方案。然后报批。如果通过——”
“然后推土机就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只是一种对结局的平静陈述。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老人在她开口之前抬起了手。
“我不是怪你。”他说,咳嗽了两声,“你来不来,推土机早晚都会来。不是你就是别人。”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的胡杨林,目光变得遥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推掉的,是什么。”
他让阿依古丽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的塑料皮已经发黄变脆。沈听澜接过来,翻开。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一群骆驼站在胡杨林前面,骆驼背上坐着人,穿着厚实的皮袍,脸被风沙磨得粗粝,但眼睛都在笑。驼队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阿拉善驼队”。
“我爷爷。”老人指了指那个人,“民国三十七年拍的。那时候驼队从阿拉善走到包头,要走二十天。驼背上驮着盐、皮毛、药材。一队骆驼六十头,从头到尾排出去三里地。”
第二张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褪色得厉害。一个年轻的姑娘蹲在骆驼旁边,手里拿着凿子和一块木头,正在给骆驼修蹄子。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笑得灿烂。
“古丽的阿妈。”老人的声音轻了,“她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的驼医。骆驼生了什么病,她一看就知道。现在没有了。这门手艺没有了。”
沈听澜翻到第三张。是一群人在胡杨林里跳舞,男的穿着蒙古袍,女的戴着漂亮的头饰。一个老人坐在胡杨树下弹琴,琴的样子很特别,两根弦,琴筒是羊皮的。
“那是我们的驼村祭。”阿依古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每年的秋天,骆驼下了崽,村里人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比骆驼。我爸说,那时候热闹得连沙子里都是笑声。”
沈听澜抬头看她。阿依古丽站在炕边,低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接着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公路通了,年轻人不养骆驼了。我小时候还有驼村祭,但人一年比一年少。后来就不办了。最后一次是我十岁那年。我妈走之前。”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凶,整个人弓起来,像一棵被风折断的胡杨。阿依古丽赶紧去倒水,沈听澜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老人的脸从灰黄变成苍白。咳嗽停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靠在被垛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阿爸。”阿依古丽端着水,蹲在炕边。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喝水。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听澜。那双眼被病痛磨得失了光彩,但沈听澜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比身体更强韧的东西,和阿依古丽眼里的一模一样。
“我这一辈子,”老人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养了四十七年骆驼。做了两千多个驼鞍。没走出过阿拉善。”他停下来,咽了口气,“我不后悔。值了。”
然后他看着阿依古丽。
“但她不行。”
阿依古丽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阿爸——”
“你听我说。”老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依然有力,“我知道你想守着。守着我,守着村子,守着这些骆驼。但我不想你守。”他看着女儿的眼睛,“你阿妈走的时候跟我说,别让古丽一辈子困在这里。我答应她了。十多年了,我做不到。现在你大了,你自己选。”
阿依古丽跪在炕边,把脸埋在父亲的掌心里。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颤抖。沈听澜别过头去,不敢看,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窥伺隐私的闯入者。
老人在女儿的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他说,“去做饭。客人走了远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