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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拉勾 阿依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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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去灶台边生火。沈听澜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最后老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
“沈小姐。”老人说。
“叫我小沈就行。”
“小沈。”老人改口,声音含混,“我问你一句话。你建那个旅游区,会不会把这村子拆了?”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
在会议室里,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回答。“我们会尊重当地文化”、“保护与开发并重”、“在发展中传承”这些话她说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在这个土坯房里,面对一个可能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她说不出任何一个。
“我不知道。”她说。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了古老的悲悯。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好。至少你说了实话。”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吹沙粒。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银川。城里的楼真高。我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帽子掉下来了。那时候我想,原来世界这么大。”他顿了顿,“后来我回驼村了。世界虽然大,但我只有这一小片地方。这一小片地方,够我活一辈子了。”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站在上海中心大厦顶楼往下看的时候,也觉得世界很大。但那种大,和阿依古丽父亲说的大,不是同一种大。
老人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带着哨音的胸廓一起一伏。阿依古丽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羊肉,咕嘟咕嘟响,肉香混着孜然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听澜轻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色将晚,胡杨林在晚霞里烧成了一片金红。骆驼们在林子边缘卧着,反刍的嘴一下一下地动,长睫毛在霞光里变成了透明的金色。村子里亮起了两三盏太阳能灯,微弱的光在巨大的暮色里飘摇不定。
她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上海的建筑师沈听澜,拿着航拍图和测绘数据,脑子里装满了方案和预算。另一半是一个站在胡杨林里的女人,什么头衔都没有,只是看着落日西斜,感受着自然的大起大落。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羊肉汤走出来。
“趁热喝。”她把碗塞到沈听澜手里,“晚上冷。”
汤很烫,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碗传到掌心。沈听澜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有羊肉、土豆和一种她不认识的香料,咸鲜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体都暖了。
“你阿爸,”她犹豫了一下,“他不同意你留下?”
阿依古丽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即将熄灭的晚霞。
“他想让我去镇上。去旗里。去更远的地方。他说年轻人不该困在这里。”她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但他自己一辈子没离开过。”
“你呢?你想去吗?”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在地上,走到院子里那棵最大的胡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叶子在她头顶沙沙响,像无数个小铃铛在风里摇。
“我试过。”她说,“十七岁那年,我去了银川。在一个饭店里打工,洗碗。做了三个月,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不是水土不服,是想这里。”她拍了拍树干,“想胡杨树的味道。想沙子打在脸上的感觉。想晚上安静得能听见骆驼喘气。银川太吵了,吵得我心慌。”
她转过身,看着沈听澜。
“我爸说他不后悔。我也是。”她的声音平静,但沈听澜在那平静下听到了一丝近乎决绝的情绪,“就算驼村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走。哪怕有一天推土机真的来了,我也要站在这里看着它们推。”
风吹过来,胡杨叶沙沙响。阿依古丽的声音在风里定定的,像一颗钉进沙地的桩。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依古丽。”她说。
“嗯?”
“我答应你阿爸的,也答应你。如果项目真的要做,我会尽我所有能力,保住这个村子。不是把它圈起来当景点的那种保,是让它继续活着的那种保。”她顿了顿,“但我不一定能做到。我不想骗你。”
阿依古丽看着她。晚霞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把它们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我知道。”她说,“你说了实话。够了。”
夜深了。阿依古丽的父亲睡了,鼾声和座钟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沈听澜和阿依古丽坐在院子里的胡杨树下,裹着同一条毛毯,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星星又出来了。驼村的星星比沙漠里还要多,因为胡杨林的轮廓把天空框成了一幅画。银河从东边流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河的两岸是数不清的星星。
“明天,”阿依古丽的声音从毛毯另一边传来,“我带你去驼村最高的地方。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你画图的时候用得上。”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项目的事,你们旅游局是什么态度?”她问。
阿依古丽轻轻哼了一声。“他们说这是发展机遇。说驼村的人可以搬到镇上安置房,骆驼可以放到指定的养殖区。”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安置房我去看过。六层的楼房,一户六十平方。没有院子。骆驼进不去。”
“所以你知道这些。”沈听澜说。
“知道。他们来谈过三次。我爸拿扫帚把第一个来的人打了出去。第二个他没力气打了,就在炕上骂。第三个他没骂,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来了。”阿依古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来。不是旅游局,就是别的什么局。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总会来的。”
沈听澜不知道说什么。她就是这个“总会来”的一部分。她手里的项目,她背后的设计院,她代表的那个世界……就是阿依古丽在等的推土机。
“阿依古丽。”
“嗯?”
“如果……”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你可以来上海。我给你找住的地方,找——”
“我不会去的。”
阿依古丽的语气轻淡,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阿爸在这里。我阿妈在这里。乌云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她偏过头,看着沈听澜,“但你可以来。”
沈听澜愣住。
“你可以来看我。”阿依古丽说,声音轻飘飘的,“春天来,那时候沙子是暖的,骆驼下崽。秋天也好,胡杨黄了,好看。”
“好。”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年都来。”
阿依古丽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洁白的牙齿。沈听澜见过她很多种表情,沉默的、坚韧的、悲伤的。但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轻松,这么明朗。
“说好了。”阿依古丽伸出手,“拉钩。”
沈听澜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两个小拇指在星光下勾在一起,被毛毯捂得温热。
“拉钩。”沈听澜说。
阿依古丽没有松手。她把沈听澜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
“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沈听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阿依古丽手指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握紧,站起来,跟着阿依古丽走进屋里。
这一夜,她们睡在同一张土炕上。阿依古丽睡在靠窗的一侧,沈听澜睡在靠门的一侧,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空隙。炕是热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阿依古丽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发出很轻的梦呓,像骆驼在反刍时发出的咕噜声。
沈听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睡在这种炕上的时候,也是睁着眼睛,但那是因为不习惯,因为害怕,因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现在她还是睁着眼睛,因为她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胡杨叶的沙沙声,院子里骆驼的喷鼻声,墙角座钟的咔嗒声,还有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这里。飞机票在手机里,项目方案在电脑里,她在上海的生活还在等着她。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些温度,都不会跟她回去。它们会留在这里,留在驼村,留在这间土坯房里,留在阿依古丽的身边。
留在不属于她的沙漠。
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阿依古丽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上,照在她放在枕头边的那只手上。
沈听澜轻轻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那只手旁边,没有碰到,只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终于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