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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痕 阿依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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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回来了。她手里拿了两根削尖的红柳枝,上面各串着一条巴掌大的鱼。
“哪来的鱼?”沈听澜一下子坐起来。
“河里抓的。”阿依古丽把鱼架在火上,“你以为我刚才在洗手?”
鱼在火上慢慢变焦,表皮鼓起细密的气泡,发出嗞嗞的声响。焦香弥漫开来,沈听澜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她今天走了一整天,除了馕和奶疙瘩,什么都没吃。
“饿了?”阿依古丽挑了挑眉。
“废话。”
阿依古丽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她。“小心刺。”
沈听澜接过鱼,吹了吹,咬了一口。焦香的外皮下面是鲜嫩的肉,被红柳枝的汁液浸出了一点草木的清香。没有任何调料,连盐都没有,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
“怎么样?”阿依古丽问。
沈听澜嘴里塞满了鱼肉,只能竖了个大拇指。
阿依古丽笑了一下。火光把她的笑意映得亮晶晶的。
吃完鱼,她们坐在火堆边。没有人说话,但气氛不尴尬。沈听澜发现,和阿依古丽待在一起,沉默并不是一件让人不安的事。在城市里,沉默会让人焦虑,总要想出话题来填满。但在这里,沉默是自然的,是舒服的。
“你平时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什么?”沈听澜问。
阿依古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想我阿妈。”她说。
“她……”沈听澜顿了顿,“也在驼村吗?”
“我十岁那年。”阿依古丽的声音平静,自顾自的倾诉着,“也是沙尘暴。她去赶骆驼,没赶回来。后来我们在三道沟找到她。她抱着一个小骆驼,小骆驼还活着。”
沈听澜的手指攥紧了外套。
“她救了一头骆驼。”阿依古丽说,嘴角微微扬起,“用自己的命。你问她值不值,她肯定说值。她一辈子最喜欢骆驼。”
红柳枝在火里噼啪响。阿依古丽的脸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那头小骆驼呢?”沈听澜问,声音有点哑。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沈听澜。
“就是乌云。”
沈听澜愣住了。
她看了看阿依古丽,又看了看帐篷边卧着的骆驼。乌云正闭着眼睛反刍,长睫毛安静地垂着,浑然不觉自己是一个故事的主角。
阿依古丽站起来,走到乌云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骆驼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只有她们彼此能听懂的语言。
“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阿依古丽说,背对着沈听澜,“这里埋着我阿妈,埋着我阿妈的阿妈,埋着我阿妈的阿妈的阿妈。驼村可能会死,但只要我还在一天,它就还在一天。我要让那些搬到城里的人看到,驼村还在。不是废墟,是活的。还有人住,还有人养骆驼,还有人做驼具。”
沈听澜坐在火堆边,看着那个抚摸着骆驼脖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她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这样坚持过。她的人生是一条被铺好的路,她只需要在上面走。而阿依古丽的人生是手挖的路,每一锹都是自己挖的,每一寸都长在自己的血肉上。
风从红柳丛里穿过,吹得枝条沙沙响。
阿依古丽转过身来。“明天早上,带你去驼村。”
沈听澜点头。她还想说什么,但阿依古丽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阿依古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被一根露出地面的红柳根绊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沈听澜本能地伸手去扶,没扶稳,两个人一起跌在沙地上。
沈听澜仰面倒在沙地上,阿依古丽压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听澜能数清阿依古丽睫毛上的每一粒细沙,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阿依古丽没有立刻爬起来。
她低着头,看着沈听澜。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她的呼吸轻柔,带着烤鱼和红柳枝的微甜。沈听澜躺在沙地上,后背是凉凉的沙,上面是阿依古丽温热的身体。她的心跳快得紊乱,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沙漠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风吹动沙粒的细响,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河水冲刷鹅卵石的汩汩声,安静到能听见头顶一颗星划过天际时那若有若无的叹声。
阿依古丽低下头,嘴唇落在沈听澜的眼角。
沈听澜感觉那两片嘴唇从她眼角移下来,擦过她的脸颊,停在她嘴角上方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停住了。
阿依古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那是沈听澜认识她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失控。她永远稳定的步伐、永远平淡的语气、永远从容的动作,在这一刻全都乱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撑起身体,翻到一边,坐起来。背对着沈听澜。肩膀起伏得厉害。
沈听澜也坐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阿依古丽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
“阿依古丽。”沈听澜叫她。
阿依古丽没有回头。
沈听澜伸出手,指尖触到阿依古丽的背。
瞬间,阿依古丽站起来,大步走到河边,蹲下去,把水一捧一捧地往脸上泼。
水声哗哗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沈听澜坐在火堆边,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那一触的余温,然后她摸到了铜铃,那枚小铃铛挂在她脖子的皮绳上,被她自己的体温捂得温温的。
阿依古丽在河边蹲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头发重新扎好了,脸上的水也擦干了。她坐在火堆另一边,往火里添了几根红柳枝。
“明天要早起。”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驼村还有一段路。你早点睡。”
沈听澜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重新筑起来高墙,只好把话咽回去。
“好。”她说。
她躺进帐篷里,裹着那条羊毛毡。帐篷外,阿依古丽没有进来。她坐在火堆边,背影在火光里一动不动。沈听澜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在守夜,还是在守着自己。
火渐渐小了,暗了,变成一簇橘红色的余烬。阿依古丽还坐在那里。
沈听澜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梦里有一条河,河岸上长满了红柳,红柳丛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赤着脚,捧着一捧沙子举向天空。她喊那个人,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阿依古丽的脸,但眼睛是闭着的。
然后风来了,把那个人吹散了,散成满天沙粒。沈听澜在梦里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她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阿依古丽已经起来了,正在河边洗脸。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发了。”她说,看到沈听澜探出帐篷的脑袋,“今天去看真正的驼村。”
沈听澜从帐篷里钻出来。清晨的空气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寒战。阿依古丽递给她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奶茶。
“喝了就走。”
沈听澜握着搪瓷缸子,看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已经背过身去收拾帐篷了。她的动作很快,把地钉拔出来,用沙子擦了擦,放进鞍袋里。然后把帐篷卷成一卷,用皮绳扎紧。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沈听澜一眼。
沈听澜喝完奶茶,站起来。她从脖子上摘下那条挂着铜铃的皮绳,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铜铃挂在了乌云的鞍子上。
阿依古丽的手停住了。她看着那枚铜铃。
“还给你。”沈听澜说。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清澈,像那条红柳沟的水。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她说,从鞍子上解下铜铃,重新挂在沈听澜的脖子上。她的手指碰到沈听澜锁骨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把皮绳的结系紧,抬起头。
四目相对。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阿依古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亮的,蜜色的皮肤在光里泛着金;一半是暗的,瞳孔深得看不见底。沈听澜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一些她读得懂,有一些读不懂,还有一些她不敢去读。
阿依古丽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翻身上骆驼,把手伸向沈听澜。
沈听澜握住那只手,翻身上去。和昨天一样,她环住阿依古丽的腰。和昨天不一样的是,阿依古丽的腰腹在她手臂收紧的瞬间没有绷紧,而是软了一下,像是放弃了一部分的抵抗。
然后骆驼迈开步子,走进了清晨的沙漠。
红柳沟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变成一道细线,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前方,太阳正在升高,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沙海。沈听澜把脸贴在阿依古丽的背上,隔着那件旧外套,她听到了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昨晚眼角那一触的余温一样,它也将成为一个无法消退的小小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