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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洲   从三棵 ...

  •   从三棵树驿站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微微偏西,光线的角度变了,沙漠的颜色也跟着变了。早晨的金黄褪成了一层淡金,沙丘的背阴面从深褐色变成了近乎紫灰。沈听澜发现自己在看阿依古丽的背影。她是自己在这片一无所有的沙海里,唯一可以定位的坐标。

      阿依古丽走路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不紧不慢。沈听澜在后面跟着,渐渐发现自己也在无意中调整了步伐,踩着阿依古丽的脚印,一步接一步,走了很久,竟然没有早上那么累了。

      “还有多远?”她问。

      阿依古丽停下来,抬手指向前方。“看到了吗?”

      沈听澜眯起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抹不一样的颜色。不是沙丘的金黄,不是天空的蓝,是一道窄窄的暗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线。

      “那是什么?”

      “红柳沟。”阿依古丽说,“有河。”

      沈听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河。在这个地方,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在沙漠里走了大半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望水。

      她们走到红柳沟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沙丘后面去了。

      但天还没黑。黄昏的光变成了玫瑰色,把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温柔的滤镜。沈听澜站在沟沿上,看着下面那道细细的水流,觉得那是她一整天见过的最美的景象。

      红柳沟与其说是一条沟,不如说是一道狭长的绿洲。河沟不宽,最宽的地方也就两三米,水湾浅,清澈见底,河床上铺着圆圆的鹅卵石。两岸密密匝匝地长满了红柳,红柳的枝条是深红色的,细密柔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那是无数只纤细的手臂在跳舞。

      “下来。”阿依古丽已经在河边蹲下了,朝她招手。

      沈听澜连滚带爬地下了沟坡,在河边蹲下来。她把双手伸进水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凉意,那是大地的体温。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把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

      阿依古丽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洗手也没洗脸,只是蹲在河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的红柳花瓣。她的表情放松,眼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沈听澜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看你。”阿依古丽说,坦然得让沈听澜噎了一下。“你刚才那个样子,像乌云第一次见到水。一头扎进去,拉都拉不住。”

      沈听澜抓起一把水朝她泼过去。

      水花溅在阿依古丽脸上、头发上、外套上。她愣了一秒,然后嘴角一勾,把手伸进水里一撩,一大片水花泼了回来。

      沈听澜尖叫一声,偏头躲,没躲开。水浇在她肩膀上,顺着领口往下淌。她气急败坏地又泼回去,阿依古丽侧身一闪,水只泼到了她的膝盖。

      “你躲什么!”

      “你泼我我不躲?”

      她们在河边互相泼水,笑声在红柳丛里回荡。乌云在岸边喝水,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沈听澜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刻她不是上海来的建筑师沈听澜,只是一个在沙漠里找到了一条小河的平凡人。什么身份、职业、前未婚夫、被取消的婚礼……全都去他大爷的统统被水冲走吧。

      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坐在河边的鹅卵石滩上喘气。阿依古丽的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水珠从她的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被她眨掉。她脸上那层被风沙蒙了一天的细尘被洗掉了,露出下面真正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皮肤。不是小麦色,是比小麦色更亮一些的蜜色,在玫瑰色的天光里泛着柔和光泽。

      沈听澜发现自己看久了,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红柳。

      “今晚住这儿。”阿依古丽说,站起来拧着头发上的水,“天要黑了,走不了了。”

      她们在红柳丛里找了一块平地。阿依古丽从鞍袋里抽出一卷帆布,抖开,三下两下就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动作快得跟变魔术似的,沈听澜还没看清楚,帐篷已经立好了。

      “你学过这个?”沈听澜问。

      “没学过。”阿依古丽蹲下来打地钉,嘴里叼着一根红柳枝,声音含糊不清,“住久了就会了。”

      她打好地钉,又去捡了一堆干红柳枝,在帐篷前生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沙漠的夜空又展开了。沈听澜觉得今晚的星星比昨晚还要多,多到晶莹也汇成了浩瀚无垠。

      她躺在火堆边,把外套团成一团枕在脑袋下面,仰面朝天。

      “阿依古丽。”

      “嗯?”

      “你给我讲讲驼村吧。”

      沉默。火堆里一根红柳枝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串火星。

      “驼村没什么好讲的。”阿依古丽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隔着一层纱。

      “明天不是要去吗。我想提前知道一点。”

      沉默又延长了一会儿。沈听澜以为她不会讲了。然后阿依古丽开口了。

      “驼村是我出生的地方。”她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从脑袋里打捞记忆,“以前,阿拉善的骆驼客都住那里。我们养骆驼,训骆驼,做驼具。夏天进沙漠放牧,冬天回村里过冬。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什么是驼具?”

      “骆驼用的东西。鞍子、缰绳、鼻棍、驼铃。”她顿了顿,“我爸爸是村里最后一个做驼具的人。他的师傅是他爸爸,他爸爸的师傅是他爷爷。我家做驼具,传了六代。”

      “六代。”沈听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在上海做的项目,五年就是一个周期。六代是什么概念?是一百多年,是几辈人,是一种手艺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一百年没有断过。

      “后来呢?”她问。

      “后来……”阿依古丽的声音变了。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慢,但里面多了一层别样的情绪,“后来公路通了,铁路也通了。骆驼不用了,用卡车。驼村的人一个一个搬走,搬到镇上,搬到旗里,搬到更远的地方。我小时候,村里还有四十多户人家。现在还剩不到十户,都是老人。最年轻的是我。”

      火光照在阿依古丽的脸上。沈听澜侧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火光在跳跃。

      “你爸爸呢?”沈听澜小声问。

      “还在村里。”阿依古丽说,然后沉默了几秒钟,“病了。”

      “什么病?”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背影在火光里显得孤单。

      沈听澜没有追过去。她躺在火堆边,看着阿依古丽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初衷,逃离、放逐、寻找所谓的“设计灵感”。多么奢侈。她逃掉的那场婚礼,她扔掉的那条婚纱,她父亲那句“忍忍就过去了”,在这个只剩下不到十户人家的驼村面前,在六代传承的驼具手艺面前,在阿依古丽的沉默面前,轻得像一粒沙子。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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