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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铜铃 沈听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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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睁开眼睛。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阿依古丽已经牵着骆驼往前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她们继续往前走。阿依古丽没有再上骆驼,而是牵着乌云在前面走。沈听澜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她发现阿依古丽的脚踩在沙地上,留下的印子很浅,像是她的身体比看起来更轻。而她自己每踩一步都要陷进沙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沙。
“你为什么不上来骑?”沈听澜在后面喊。
“让它歇歇。”阿依古丽拍了拍乌云的脖子,“它累了。”
沈听澜看着前面那一人一驼。骆驼庞大的身躯和女人纤细的背影,在沙丘之间缓缓移动。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地方,骆驼不是牲口,阿依古丽也不是主人。她们是搭档,是老朋友,是在这片沙漠里彼此依赖的生命。
太阳越爬越高,温度在飙升。沈听澜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越来越重。城市里她可以在跑步机上跑五公里,但沙漠里的行走是另一种概念。每一步都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
“休息一下吧。”她终于忍不住喊。
阿依古丽停下来,回头看她。沈听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阿依古丽从乌云鞍袋里抽出皮囊,走过来递给她。
“喝。”
沈听澜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还是奶茶,还是那股腥膻味,还是那么难喝。但她没得选,她咽下去,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皮囊递回去。
“你平时走这条路,要走多久?”
“去的时候一整天,回来一整天。”
“中间住哪儿?”
阿依古丽指了指前方。“有个驿站。”
“驿站?”
“老驿站。以前驼队歇脚的地方。现在没人用了,但房子还在。”
沈听澜望着她指的方向,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没有再问了。她发现阿依古丽的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用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地图。在她的世界里,地图上有路名、有门牌号、有GPS坐标。在阿依古丽的世界里,地图是刻在身体里的,是脚底的沙感,是风向的变化,是某一根埋在沙里的黑木头。
“走吧。”沈听澜直起腰。
阿依古丽看了她一眼。“还能走?”
“能。”
她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空气变成了透明的火焰。远处的沙丘在地表热气的蒸腾下扭曲变形,像是在燃烧。沈听澜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被烤化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天和地的界线变得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声音。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太热了,太累了,脑子出问题了。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叮,叮,叮叮。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什么声音?”她问。
阿依古丽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容来得猝不及防,明媚生动。沈听澜看得呆住。
“到了。”阿依古丽说。
她们翻过一座沙丘,沈听澜看见了。
那是一堵残墙。黄土夯的,被风沙侵蚀得不成形状,只剩一人高的一截,孤零零地立在沙地上。墙上钉着一根铁钉,铁钉上挂着一枚铜铃。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墙的后面,是一座更大的废墟。沈听澜能看出来那曾经是一排房子。正屋、厢房、马厩。墙上还有窗洞,木窗棂早就没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屋顶塌了大半,塌下来的土坯堆在地上,长出了几丛骆驼刺。
这是一座驿站。一座存在了几百年,又死了几十年的驿站。
“就是这里。”阿依古丽把骆驼拴在一根残柱上,“古驼道上的第三站。以前叫三棵树。”
“为什么叫三棵树?”
阿依古丽指了指驿站后面。
那里有三棵胡杨。已经死了。树干光秃秃的,树皮剥落殆尽,只有白色的木质裸露在外面。但它们还站着,像是三个不肯倒下的骨头架子,枝丫伸向天空,在风里一动不动。
“以前它们是活的。”阿依古丽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走到这里就知道有水。胡杨在的地方,地下水浅。”她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干,“后来地下水退了,它们就死了。”
沈听澜站在废墟中间,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座驿站,这三棵死去的胡杨,那根钉在墙上的铜铃,它们不是死的,它们是睡着的。只要有人来,只要铃铛还响,它们就还在。
“你说的驼村,”她转向阿依古丽,“比这里还老吗?”
阿依古丽正蹲在墙根下,从鞍袋里往外掏东西。听到这话,她的手停了一下。
“更老。”她说,没有抬头,“但再老的东西,也会被沙埋掉。”
她的声音平淡,但沈听澜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那种情绪她在昨天听到“旅游区”三个字的时候也捕捉到过。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阿依古丽不是不欢迎她,阿依古丽是在害怕她。害怕她带来的那个世界,那个会把老东西变成景区,把活着的文化做成标本,把人和土地连根拔起的世界。
沈听澜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现在说什么都不对。说“我不会的”吗?但她只是一个设计师,项目怎么做不是她说了算。说“你放心”?她又凭什么让人家放心呢。
阿依古丽从鞍袋里掏出一个铁壶,一包干粮,两块奶疙瘩。她把奶疙瘩递给沈听澜。
“吃。”
沈听澜接过来。奶疙瘩硬得能硌掉牙,她咬了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含着。酸,腥,咸,还有一股陈年发酵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好吃吗?”阿依古丽问,眼神里似乎有一点促狭。
沈听澜老实回答:“不好吃。”
阿依古丽笑着。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废墟里回荡着,和铜铃的叮当声缠在一起。
“你倒是老实。”她说,从沈听澜手里把剩下的奶疙瘩拿回去,自己咬了一大口,“我从小吃这个长大的。你现在知道骆驼为什么爱吃盐巴了吧。”
沈听澜看着她嚼奶疙瘩的样子,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很用力,眉毛微微皱着,和她之前那种沉默寡言的形象完全不同。她忽然意识到,阿依古丽不是不爱说话,她只是不跟不熟的人说。一旦她觉得你这个人还可以,她就会变得可爱。
“你平时一个人走这条路,不怕吗?”沈听澜问。
“怕什么?”
“怕迷路。怕遇到危险。怕——”
“怕一个人?”阿依古丽歪着头看她。
沈听澜点头。
阿依古丽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那截挂着铜铃的残墙前,伸手拨了一下铃铛。叮——声音在空气里荡开。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她说,背对着沈听澜,“一个人来。坐在这个墙根下面,坐一下午。不说话,什么都不想,就坐着。”她转过身,靠在墙上,“我不怕一个人。我怕的是有一天,这个地方没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了她的头发。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带我来看这里,”她慢慢地说,“是想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吗?”
阿依古丽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要融化了。
“对。”她说,“你是盖房子的人。我想让你看看,你要盖房子的地方,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环视这座废墟。阳光从残墙的豁口里照进来,把沙地照得发亮。三棵死去的胡杨站成一排,像是三个沉默的证人。铜铃在风里响着,叮,叮,叮叮。她站了很久,久到风又卷起一片黄沙。
然后她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阿依古丽抬起头。
“我不知道这个项目会变成什么样。但我会让设计院的人来一趟。来看这个驿站。来看那三棵胡杨。”沈听澜转过身,看着阿依古丽,“如果项目要做,我们尽量保留它们。不是把它们圈起来当景点的那种保留,是让它们继续活着的那种保留。”
她的话语平实,没有赌咒发誓,没有豪言壮语。她甚至不确信自己能做到。但她想说这句话。她想让阿依古丽知道,她看到了。
阿依古丽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从墙根下面拿起一只铜铃,不是墙上那个,是另外一只,更小的,藏在砖缝里的。她走过去,把小铜铃放在沈听澜手心。
“送你了。”她说。
“这是什么?”
“铜铃。”阿依古丽说,“以前驼队每到一个驿站,就会挂一个铃铛。意思是,我们走过了,我们还在。”她合上沈听澜的手指,把铜铃包在她掌心里,“你拿着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沈听澜握紧那枚铜铃。铜铃被太阳晒得温热,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
“我会记住的。”她说。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经过三棵死去的胡杨,经过千年前的驼道,经过这座只剩下残墙的驿站,吹动了这两个人额前的碎发。铜铃在沈听澜的掌心里轻轻响了一声。
乌云在墙根下打了个响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