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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驼道   沈听澜 ...

  •   沈听澜是被冻醒的。

      沙漠的夜晚和白天是两种生物。白天的沙漠是烤箱,夜晚的沙漠是冰窖。她裹紧羊毛毡,整个人缩成一团,鼻尖是凉的,手指是凉的,只有后背贴着土炕的那一小片地方还残存着一点余温。她迷迷糊糊地想,这炕什么时候凉的?阿依古丽睡前明明添过一把火。

      然后她睁开了眼。

      阿依古丽不在炕上。

      沈听澜坐起来。土坯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炉子已经灭了,铝壶静静地蹲在炉台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她掀开羊毛毡,脚踩在地上,土夯的地面凉得扎脚。

      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然后站住了。

      天还没全亮。东边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橘色光芒,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所有的星星都已经隐没了,只剩西边天尽头挂着一颗孤零零的残星。

      阿依古丽站在胡杨树下,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身上穿的不是昨天那件旧外套,而是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很旧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灰白色。她赤着脚站在沙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

      她在念什么东西。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沈听澜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古老的旋律,一起一伏,和风沙的节奏融在一起。

      沈听澜靠在门框上,不敢出声。她忽然觉得自己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时刻。这个站在胡杨树下赤足散发的阿依古丽,和昨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向导判若两人。这是她的沙漠,她的早晨,她的仪式。而沈听澜是个外人。

      阿依古丽念完了。她弯下腰,捧起一捧沙子,举到额前,然后轻轻松开手。沙子从她指缝间流下来,被晨风吹成一道细细的金色瀑布。她睁开眼睛,转身往回走,然后看见了靠在门口的沈听澜。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起得早。”她从沈听澜身边经过,走进屋里,“城里人不是都睡懒觉吗。”

      沈听澜跟着她进屋。“你刚才——”

      “奶茶。”阿依古丽打断她,已经蹲在炉子前生火了,“喝了就走。今天路长。”

      沈听澜识趣地没有再问。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阿依古丽蹲在炉子前。今天她穿回了那件旧外套,头发也扎了起来,利落地盘在脑后。仿佛刚才那个在星光下念诵的女子是一场幻觉。

      奶茶煮好了,阿依古丽把搪瓷缸子递给她,又从墙角的布袋里掏出两块馕。馕硬得像石头,阿依古丽掰碎了泡在奶茶里,推到她面前。

      “吃完。”她说。

      沈听澜咬了一口。馕在奶茶里泡软了,麦香和奶腥味混在一起,居然不算特别难吃。她把一整块都吃完了,又喝光了奶茶。阿依古丽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食量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馕掰了一半也推过来。

      “我不饿。”沈听澜推回去。

      “吃。”阿依古丽头也不抬,“今天要走一天。不吃,走不动。”

      沈听澜乖乖地把那半块馕也吃了。

      她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沈听澜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不是上海那种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太阳,也不是飞机上看到的那种遥远的光点。这里的太阳是完整的,是巨大的,是从地平线上挣扎着爬出来的,带着暴烈的生命力。

      乌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骆驼似乎永远不需要拴,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到阿依古丽出来,打了个响鼻,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阿依古丽拍了拍它的脖子,从鞍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盐巴喂给它。乌云伸出舌头卷走盐巴,咀嚼的时候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沈听澜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甚至觉得有点好听。

      “它几岁了?”她问。

      “十二。”阿依古丽说,“和我一起长大的。”

      “你们这里的人,都养骆驼吗?”

      “以前多。现在少了。”阿依古丽检查了一下缰绳,然后让乌云屈膝,“摩托车比骆驼快,年轻人不喜欢骆驼了。”

      沈听澜跨上骆驼背的时候,已经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至少不会差点滑下去了。阿依古丽翻身坐在她前面,扯了一下缰绳,乌云迈开步子。

      “今天带我去哪儿?”沈听澜问。

      “古驼道。”

      “什么古驼道?”

      阿依古丽没有回头。“你昨天不是说,要看真正的沙漠吗。”她顿了顿,“真正的沙漠,不在公路上。”

      乌云走出了胡杨林围成的洼地,爬上一座沙丘。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它在晨光里孤零零地蹲在胡杨林中间,门口的太阳能灯还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然后乌云翻过了沙丘,房子消失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海。

      沈听澜看过很多沙漠的照片,在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看了无数篇游记和攻略。但真正置身其中的那一刻,她发现所有的照片和文字都是苍白的。沙漠不是平的,不是静止的,不是简单的一片黄沙。沙漠是有骨有肉的。沙丘是它的骨骼,风是它的呼吸,光在沙脊上切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是它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光和影的比例在变。每一座沙丘都有一面是金黄的,迎着光,亮得刺眼;另一面是深褐色的,沉在阴影里,沉默而深邃。这些沙丘连绵起伏,是大地的脊背,一个连着一个,一直延伸到天边。沈听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管沙漠叫“瀚海”。这里确实是一片海,一片属于沙的大海。

      “好看吗?”阿依古丽问。

      “好看。”沈听澜赞叹。

      “昨天你哭的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沈听澜的脸烫了一下。她没想到阿依古丽会注意到这个。“不是不喜欢。”她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有点害怕。”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我阿妈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的声音在风里平淡,“她说,沙漠不能太喜欢。太喜欢了,就会想留下来。留下来的人,就走不了了。”

      “你阿妈是哪里人?”

      “就是这里人。”

      “她——”

      阿依古丽忽然勒停了骆驼。

      沈听澜差点撞到她背上。“怎么了?”

      阿依古丽翻身下骆驼,动作快得像一只从树上跳下来的猫。她蹲在地上,用指尖拨开沙面,露出下面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沈听澜也笨拙地爬下骆驼,凑过去看。

      是一根木头。黑的,半碳化的,埋在沙子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是什么?”

      “路。”阿依古丽站起来,抬手指向远方,“那条驼道,从这里开始。”

      沈听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沙丘连着沙丘。

      “我看不见路。”

      阿依古丽看了她一眼,像在轻微的遗憾。

      “你们城里人,只会用眼睛看。”她说,然后蹲下去,抓着沈听澜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那根黑木头上,“摸。”

      沈听澜的手指触到那根木头。粗糙的,碳化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被风沙磨得光滑。但除此之外——

      “闭上眼睛。”阿依古丽说。

      沈听澜闭上眼。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沙子打在脸上的细痒,和风吹过耳边的呜咽。但慢慢地,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那根木头上有凹痕,规律的,一道一道的,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感觉到了吗?”阿依古丽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

      “有印子。”沈听澜闭着眼睛说。

      “那是驼蹄印。几百年的驼蹄印。”

      沈听澜的手指沿着那些凹痕慢慢移动。她闭上眼睛,想象着画面:几百年前,一队骆驼从这里走过,驼蹄踩在木头上,踩出凹痕。那些骆驼身上驮着丝绸、茶叶、盐巴,从长安走到波斯,从东方走到西方。驼铃在风里响,驼夫唱着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头被踩进了沙里,沙又被风吹走了又吹回来——

      然后她感觉到阿依古丽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像是在教她辨认着什么。那只手依然是热的,热的指尖,热的掌心,把她的手指拢在碳化的木头表面,带着它们慢慢移动,从一道凹痕移到另一道凹痕。

      “这里,”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是骆驼的脚印。这里,是人的脚印。这里,是车辙印。这条路,走了两千年。”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不敢睁眼,也不想睁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指尖下的木头,手背上的手。阿依古丽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她的腕脉上,那里传来她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紊乱又热烈。

      风声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她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阿依古丽近在咫尺的呼吸。

      然后阿依古丽放开了手。

      “往前走吧。”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好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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