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祭典 若她是人族 ...
-
蓬莱岛。
长阶引云霄，钟声惊飞鹤。
阮落站在祭祀人群的末尾，低眉看地面。
她的神魂深处如同烈火灼烧，承受着人族修士带来的痛楚。那抹涂山楼用来压她体内妖气的气息蠢蠢欲动，回荡的嗡鸣在脑海中激撞。
嗡鸣声混着来自背后的窸窸窣窣。
先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接着是方天游自以为小声的发问：“你们不饿吗？”
李正初：“……你很饿吗？”
“我饿啊！我今天寅时就爬起来上了蓬莱岛，到现在都没吃！不信你问陈黎玉！”
陈黎玉十分配合：“嗯。”
李正初：“……哦。”
微不可察的东西撕碎声。
还未等阮落想到是什么东西，极淡的、烟熏过的肉脯香忽然轻轻勾住她鼻尖。
……哪来的肉香？
罪魁祸首方天游：“你吃吗……哦不对你吃素的。李正初你吃吗？”
李正初：“你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你吃不吃？”
李正初只觉得窒息感直冲天灵盖：“我不吃，这什么时候了？你在干什么？你是真不怕被人发现啊？前面就是御史台的人你是一点也不怕啊？”
“御史台怎么了？御史台无权参摘星楼你不知道吗？”
“我——他参不了摘星楼难道还参不了你爹吗？回头参个郑国公教子无方你小心又跪半个时辰！”
“他难道教子有方吗？我几岁上的天微山你不知道啊？”
李正初无言以对。
两双眼睛对瞪半晌，猛地转过头：“先生。”
陈黎玉：“嗯？”
方天游嗤笑：“叫他也没用，你看他什么时候管过你？”
“我怎么了？我……我什么时候像你这样过？”
“啊对，你是没像我一样。你也就是没事斗两蛐蛐结果跟梁王世子打架打到了陛下面前，连累着整个信王府被御史台三天两头参一道。”
李正初又羞又恼：“方天游！”
“在呢。”后者气定神闲，“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御史台就在前面呢。”
猝不及防被他拿自己的话呛回来，李正初只觉得喉咙里憋了口血。
“行，你要是惹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你！”
“我惹事也轮不到你来收拾烂摊子吧？”方天游瞟他两眼，“你倒不如想想自己什么时候不用让你先生替你收拾烂摊子。”
两人双双看向陈黎玉。
陈黎玉：“……嗯。”
方天游：“你是只会这个字吗？能不能换点东西说？”
陈黎玉对上他视线，思忖片刻，换了个字：
“啊。”
阮落：“……”
她觉得自己对人族多了几分微妙的印象。
祭坛上钟声悠扬回荡，长阶向上望去皆是庄严肃立的人影。狐妖的身前是玄门不容亵渎的威压，身后……还在窸窸窣窣。
方天游还不想放弃：“你真的不来两口吗？”
李正初：“我不饿。”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道：“你好歹也是天微山的弟子，在这种时候你就不能注意点吗？”
“我是天微山弟子怎么了？当年祖师敲响天音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百姓安宁吗？我现在这说明什么？”
李正初抢答：“说明了你吃饱了撑的。”
“错。”方天游义正言辞，“说明了天下安宁四海升平而我才能如此承享天微山逍遥之志随心所欲方不负祖师当年苦心他老人家见了必定欢喜。”
“……你不累吗？”
“有点。”
阮落站在前面，心想她要是那位沈掌门，第一个拍死的就是这两人。
不仅仅是因着他们宛如两只苍蝇一样在自己神魂遭受攻击时嗡嗡乱叫。
还因为她今天早上走的有点急。
……也没用膳。
怨念达到顶峰的阮落满心都是如何让这两个人闭嘴，一时间忽略了身后陈黎玉的目光。
在视野里那双疯狂往这边侧的狐狸耳不知为何弯折下去时，陈黎玉若有所思。
睫毛随着耳朵的动作轻颤了下。
“——咚！”
前所未有的鼓声重重敲在云霄之巅，四面八方的树木哗然作响。原本还在争辩的李正初和方天游也瞬间噤声。
沉重低缓的吟唱从祭坛拖曳而出，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重重砸在神魂深处。
一口气还未缓上来，便见九天云海似是霎时间开了天门，金光铺满万里晴空。云影徘徊，飞禽翱翔于云霞之中，争来相贺。
云雾渐散，盘踞在雍都上空的长阶清晰可见。阮落这才头一次看清了庇佑人族的仙阶。
她在抬头仰望祭坛，仙阶却在俯视祭坛下渺小的众生。
高不可攀，藏在万层云涡之中。世间的鬼斧神工黯然失色，唯有眼前的庞然大物，将天地此时与悠远的传说相连。
藏在人群末尾的阮落愣愣看着地面，备受煎熬的妖魂似乎得到了某种宁静，缓缓沉寂下去。
她头次感受到这样的修士气息。
不似无尽深渊的杀戮，也不似人族高台上的威压。
那是天道的遗泽，随长风溘然入怀，化作安宁轻抚心魂，驱邪渡厄，庇佑苍生。
——包括来自无尽深渊的小妖。
这是三百年前，为人族而响的天音。
云霞天光，照耀河山。
遥看那风雨摇落百年，神鬼误临人间。
云影拭尽山河埃，白驹过江隙，只留万缕香尘，上祈苍天。
鬼使神差地，阮落想起了当年落入无尽深渊的断香。
微弱的念头一闪而过。
若她是人族该多好。
*
月攀桂枝，雾落檐角。
八角灯笼在缭绕夜雾中轻晃，豆大的澄澈光点晕挑上花窗。
霜色落满窗台，屋内桌案寂静。路过的宫人放轻脚步，低头快速经过，生怕惊扰了端坐案前执笔抄经的人。
真仙祭日，道韵现世，乃是天道赐予人族至高无上的福泽。因此人皇需罢朝三日，于蓬莱岛上斋戒抄经，为天下百姓祈福。
悬在纸上的笔忽然一顿。墨汁晕染，白雪落污。
“陛下。”
宸贵妃端着盘子，上面放着青玉小碗，碗中盛了半盏黑褐的水。
“这是今日的药。”
秦存抬起头，顺势攥住笔身。面前是摆放满贡果的贡桌，案上灯盏跳动。
斑驳的光影从墙上轮换而过，映出栩栩如生的壁画。
画面的中央，帝王俯身，十二旒冠冕遮面。山阶上白鹤盘旋，宽袍广袖的仙人自松雾中而来。
三百年前，天微山掌门沈朔以七境之身敲响天音。太祖亲至天微山下，三叩九拜，求留天音残声永镇雍都，以护社稷。
又为守寒州边疆，加封大将军李上为王。
先帝继位后，重请仙人临世，许国师之位，建摘星楼统领天下修士异士。
李上之孙李榭七平寒州妖祸，功高盖世。
后先太子谋反，先帝气急攻心，不过三年便病逝。雍都宫变，柳太师与郑国公力挽狂澜平定诸王之乱，迎七皇子秦存登基。
不过半年，秦存便尝到了何为处处受制的滋味。
天下人只知真仙救世，不知天子伏案。
寒州军只见信王府宅，不见雍都明堂。
宸贵妃见他久久不出声，“……陛下？”
“婉婉。”秦存语气听不出感情，“这些年苦了你了。”
宸贵妃沉默不语，只低眉将碗放在他身边：“陛下，药快凉了。”
“徐仙师可有消息了？”
宸贵妃低声：“还没有。”
如霜月色落满壁画。秦存死死盯着画中的仙人，端起碗一饮而尽。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看向烛台灯火供奉着的壁画。
莫名冷笑，手背青筋倏地暴起。
“咔擦。”
笔身应声断裂。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祭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