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仙长是狐妖啊》恭自长

8、偷跑 怎么又是你

　　潺潺流水绕过假山，小径两侧的花蕊沾了朦胧雾气，露珠欲坠。

　　阮落在陈黎玉怀中缓缓调整视角，刚好与从罅隙中看过来的李正初撞上视线。后者的目光在她的头顶盯了许久，眼神纠结而复杂，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才挪走，佯装去看路边的花。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又偷偷瞄了回来。

　　阮落：“……”

　　她有点看不懂这位信王世子。

　　方天游害怕郑国公余威跟两人分道扬镳，不知躲去了哪里。李正初却老老实实跟在了陈黎玉身后，眼神却总是往她身上看。好几次缩短了与陈黎玉之间的距离，看着她欲言又止。

　　左思右想搞不懂他在做什么。阮落索性无视了这人，抖抖耳朵转过头。

　　随后便察觉到李正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头顶。
　　“……”

　　李世子忽地加快几步来到陈黎玉身边，一句“先生”在嘴边转了又转，才支支吾吾吐出口。

　　陈黎玉停下，和怀里的狐狸同时转头看向他：“何事？”

　　被两双眼睛盯着的李正初略显紧张，吞吞吐吐找了借口：“先生这几日忙于祭典本就……劳累，这狐狸不如让我抱着？”

　　说罢就看见先生眸色平静地望着自己，那眼神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小心翼翼的尾音彻底消失在空中。

　　陈黎玉沉吟。
　　李正初开始心虚。

　　陈黎玉继续沉吟。
　　李正初感觉自己的手心逐渐被汗打湿。

　　落在阮落眼里就是这两人莫名其妙，跟两根木头一样忽然伫在这里不动了。

　　她心思也活跃起来，转着视线观察哪个方向适合逃跑。并在脑海里反复揣摩逃跑的情景。

　　两根木头中的一根终于开口打破了对峙的沉默，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听闻你前日出府，恰好遇见……”

　　李正初一个激灵：“只是碰巧遇到她马车失控，我和她不熟！”

　　“……”
　　陈黎玉：“我有问你和柳小姐很熟吗？”

　　他怀里的狐狸鬼鬼祟祟看着周围，竖起耳朵。

　　李正初肩膀垮下去，耷拉着脑袋。既不和陈黎玉对视，也不再吭声。

　　“先前柳太师曾托我写道镇宅符，一直尚未找到时机交予太师府。你现在既有空，便替我跑一趟，如何？”

　　李正初微怔：“交给谁？”

　　“……”陈黎玉默默从袖中抽出黄符，语气温和，“现下柳太师应在陛下身边，自然是不好打扰了。只能先转交给柳小姐了。”

　　李正初傻眼：“我、我去吗？”

　　陈黎玉神色如旧，将那张符啪地拍进他手心。
　　“去吧。”

　　“我……不是……我……”李正初攥着那张符，左顾右盼。

　　陈黎玉好心提醒：“往右走。”

　　李正初瞬间如蒙大赦，攥着符弯身告退，匆匆离去。

　　阮落从他离开的方向转回头，入目便是低头看自己的陈黎玉。

　　他今日穿了身广袖长袍，素白如雪，腰间的玉鹤与窍珠连成长串。阮落顺着他温和的目光低头，看见了被自己踩在爪子下、从陈黎玉发间长簪中垂束落来的帛带。

　　她默默移开爪子，若无其事地再次挪开目光。

　　陈黎玉垂手在她头上揉了揉，袖角蹭着耳朵擦过，痒痒的。
　　阮落抖了下耳朵。

　　那股沾在在陈黎玉袖间的焚香味从鼻尖施施然飘过。她鬼使神差地走了瞬神，心觉落在他袖间的味道似乎与那些殿宇间的香火味不大一样，倒像是多了抹悠远的清冽。

　　等到陈黎玉抱着她进了偏殿，人来人往间不少修士驻足。
　　“陈师兄。”
　　“师兄好。”

　　噪杂的声音和落在阮落身上的目光将她猛地拽回神。
　　不对，现在她该想想怎么逃跑。

　　总不能让陈黎玉真抱着她去找“主人”吧？

　　还未想到逃脱的契机，陈黎玉先有了动静。忽然出声唤住路过的一名修士：“西殿的祭器准备好了吗？”

　　修士：“回禀师兄，已经备好了。”

　　他微微颔首，又接着连问了几个问题，祭坛上的事宜、众人现下的位置、香炉焚烧情况……门类繁多复杂，听得阮落头晕脑胀。
　　最后只听到陈黎玉道：“我去东殿看一眼。”

　　台阶上大殿巍峨，伫立在尽头俯首看向前方的桂树。浓郁花香稀释在朦胧清雾中，若隐若现。

　　陈黎玉在台阶前停住。

　　视线穿过阶前的香火烟熏，落向大殿中的贡桌塑像。原地沉吟许久，走到桂树下，将阮落放在树根旁。
　　摸了摸她的头：“在这里等我。”

　　狐狸抖了抖自己的耳朵，尾巴轻晃，绒毛从陈黎玉腕骨边蹭过。

　　蹲坐在原地，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等到陈黎玉提着衣摆上了台阶，身影逐渐消失在香火后的那一刹——
　　尾巴一甩，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廊门！

　　焰红很快化作空中弧线，生怕跑慢一步就让后面的陈黎玉反应过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弧线很快消失在雾气缭绕中的灌木丛中。

　　秋风打落枝头的桂花，树枝轻颤。
　　陈黎玉缓缓落身，踩在枝头，俯首去看狐狸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道狂奔的身影逐渐与多年前大雪中奄奄一息的红狐重合。

　　……居然是同一只。

　　*

　　“姑娘，您刚刚跑哪去了？”
　　青瑶看见走来的阮落，终于松了口气。

　　她不过是一个转身，便再也瞧不见阮落的身影。又怕惊扰到诸位仙长，不敢在这种关头大张旗鼓地寻人。焦急地在周围寻找了半天，还好阮落自己转了回来。

　　“方才一时看岔了方向。”阮落笑着安抚她，“幸好遇到几位路过的仙长指路。”

　　“咚——”
　　浑厚的钟声撞破云层，震荡四方山河。

　　两人同时看向远处，前往祭坛的台阶上有无数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时候马上要到了。”青瑶提醒她，“姑娘，我们过去吧。”

　　阮落忍下来自骨子里的反感，“好。”

　　蓬莱岛整体呈内收突起之势，周遭宫殿如森严守卫，将最中央的祭坛围住。

　　天有十数，去一为九，即是人数。因此前往祭坛的长阶陆续延伸出了九段，自下而上便是有幸受邀观礼的雍都百姓、官员、皇亲国戚……依级而上。天子站第九阶领百官，又因暂无国母，因此站在秦存身边的是如今后宫位分最高的宸贵妃。

　　第九阶往上，云霄揽鹤，清虹彩溢。隔空而起的一截长阶向云端尽头伸去，恰似长鹤仰颈，衔住高不可攀的祭坛。在那之上，供奉真仙的牌位前香火缭绕。

　　此为第十阶，超脱人数之上，为天数。乃摘星楼众修士所立之地。

　　天子原本可上第十阶，于十阶之末祭拜真仙。只是秦存不似先帝与太祖那般天资卓越，越五窍之境。乃是本朝头位至今未开一窍的皇帝。

　　凡俗中人，不可上天阶，哪怕是当朝天子。

　　阮落走的速度拖延，等她与青瑶到的时候，长阶上已挤满了人，再有难有向上移动的可能。于是只能被迫停在第一阶末尾。

　　青瑶有些担忧：“若是陛下忽然发现姑娘不在……”

　　阮落心道人皇现在还能不能想起她这个人都是个未知数，哪有空来管她站在哪里。出声安慰：“不必紧张，我从前在丰州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如今站在末尾，也算是见了真仙遗泽，不枉此生了。”
　　同时在心中暗自啐自己一口。

　　现在她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倒是越发熟练了。

　　青瑶叹气：“姑娘所言不错。”
　　但眼中的神情却暴露了还未散去的担忧。

　　阮姑娘果然还是过于天真，深宫不似丰州山野之地，可随意放肆。陛下先前在船上的那番举动已说明了对她的重视，如今又是姗姗来迟又是站在这后面，恐有辜负圣恩的嫌疑。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传进陛下耳中……

　　阮落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不动声色地移走视线，看向堆自己眼前的后脑勺。面无表情地想这婢女有点过虑，人皇真不见得对她有多在意。

　　先前就不在意她落在后面，又怎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来她呢？

　　何况本就不是为了进人皇的后宫，恐怕要辜负这位青瑶姑娘对她不适应宫中规矩的深切担忧了。

　　浑厚的钟声再次从祭坛上方荡开，余波撞上阮落神魂。

　　越是临近第十阶，祭坛上的钟声与窍珠声的影响越大。现在的位置正好合了心意，临这些人族修士最远，受到的影响也较小，还能勉强住人形，不受其他人过度关注。

　　这么想着，珠玉碰撞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近在咫尺，不像是从祭坛上方传来的。

　　像是在她身后。

　　阮落身体一僵，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缓缓转头——
　　只见自己的身后，赫然出现三张前不久才见过的脸。

　　和陈黎玉撞上目光的时候，心里忍不住蹦出来一句：怎么又是你们三个？！！

　　李正初认出了她：“阮姑娘。”

　　方天游咦了声，疑惑地打量她。

　　“……”阮落只花了一息时间，便将脸上换作意料之外的表情，“陈仙长与李世子怎么在此？”

　　方天游的脸色刹那间变得不自在，他的身边，陈黎玉温和开口：“嗯……”
　　“来的是有些迟了。”

　　眼眸平静，不见任何窘迫。

　　徒留阮落笑容略僵。
　　是……有……些……迟……了……

　　——摘星楼难道就没有什么单独上去的通道吗？

　　陈黎玉垂眸，看向阮落的头顶。

　　在他的视野里，那立着两只红色的狐狸耳，此时正在飞速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