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仙长是狐妖啊》恭自长

10、恩典 过河拆桥嘛

　　飞檐翘角，难得的暖阳镀上亭沿。

　　阮落的桌前摆着大小不一的果盘，茶盏里水色浅黄透亮，飘着朵软绵的金菊。

　　她轻抿了口菊花茶，视线穿梭过抱着花盆来往的宫人。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拿舌尖弹了下牙面。
　　呸，有点苦。

　　现下秋菊开的正盛，艳煞萧瑟。宸贵妃便起了心思设赏花宴，住在宫里的阮落也有幸享受雍都宗室皇亲与诸位夫人小姐同等的待遇，收到了邀请。

　　似是为了映这金菊怒放的美景，赴宴的诸位女眷也无一不是下了心思打扮。风格各异，远远看上去倒像是春日里万紫千红，各展姿色，赏心悦目。

　　对比之下，阮落就显得有些素净了。还是穿着那身荷裙，发上的簪子却简单朴素，只留额间的花钿宛如雪中殷红，衬得人干净大方。

　　“前些日子蓬莱岛祭典过后，我那不孝子回府后曾提到阮姑娘。今日一见，果真是丰州那等山灵水秀之地才能养出的人物，灵动可人。”
　　郑国公夫人笑着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抿上一口，“今日这菊茶，比起平日里喝的，倒是多了一分苦涩回甘。”

　　“这是自然。”丽夫人懒懒瞥了眼阮落，“这可是天微山的仙长们所种，日夜受仙泽庇养，这宫里可就只有贵妃娘娘得了陛下的赏赐。”

　　阮落回以最纯假的笑容。
　　难怪她喝了不快。

　　“阮姑娘丰州救驾的事我们可是都听说了，”紧随其后开口的是梁王妃，“听闻陛下曾许姑娘天子一诺，不知阮姑娘可想好要什么赏赐了？”

　　“什么样的赏赐都不及陛下性命来的重要。”端坐上方的宸贵妃含笑看过来，似是由衷地为秦存庆幸，“阮姑娘临危救驾，若有想要的赏赐，尽管开口。”

　　“是啊，那可是妖族的刺客。”
　　丽夫人嗤笑：“也不知阮姑娘有何等本事，竟能越过跟随圣驾的侍卫拦住妖族的刺客——阮姑娘莫不是有什么异士之能在身？”

　　宸贵妃皱眉呵斥：“丽夫人。”

　　席间随即便有妃嫔附和：“不光是姐姐好奇，臣妾也好奇阮姑娘是如何救了圣驾的。”

　　诸位女眷的目光汇在阮落身上，她不紧不慢道：“并非是民女有什么异士之能。只不过是正巧遇见刺客袭击陛下的那幕，下意识喊出了声，随后其他人及时出手，这才保证了陛下性命无虞。”

　　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女能在妖族刺客手里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涂山楼早就考虑好了这点，所以压根就没让阮落做多余的动作。

　　至于身份嘛……丰州刺史夫人本就是涂山楼的手下，阮落就名正言顺成了她那远房丧亲的表妹。余下的其他问题自有涂山楼在后解决，因此无人起疑。

　　那日秦存遇袭，丰州刺史本就心惊胆战，又见天子问阮落姓名，起了顺水推舟的意思。名义上是救命恩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席间众人心思各异，唯独郑国公夫人笑道：“就算只是提醒，也是莫大的功劳。阮姑娘初来雍都，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觉得无趣，也可出宫上国公府递帖来找我说说话。”
　　她拿帕子掩面，咳嗽几声：“我呐，这身子一向是个拖累。那逆子要么不回府，要么回府就是将我和他爹气个半死，说不了几句让人宽心的话。阮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常来国公府走动。”

　　阮落有些诧异，仔细打量郑国公夫人，未从她脸上看出半分算盘，似乎只是真情实意的热心。

　　“夫人这话说的。”旁边有人打趣她，“倒成了方仙长的不是了。人家上了天微山，本就是脱俗之人，如今身在雍都，也不过是为了守仙阶，好叫四海安宁。夫人这话啊，当发发牢骚还行，可万万不能只将方仙长单视为顽劣的幼子。”

　　“是啊。我听闻三百年前的时候，凡入天微山的弟子，无一不是要断绝尘缘。就连父母亲友亡故，也难得允诺探望。如果不是沈掌门出世敲响天音，恐怕夫人现在想见方仙长比登天还难！”

　　郑国公夫人莞尔：“出世也好，入世也好。他若是认我这个母亲，便是我儿，若是不认，自然也算不得我儿。”

　　说罢目光穿过桌上开怒放的金菊，盈盈看向阮落。
　　“我听闻阮姑娘自幼丧母，有些东西旁人自然是不得其感的。我是个闲人，也没有什么叨扰的说法。”

　　亭间花枝繁茂，水面融了一池阳光。阮落背对着粼粼微波，望着郑国公夫人发怔。

　　看着她的妇人目光温和，眸子似静水沉渊。水流拂过，润物无声。

　　这个人族和先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阮落隐约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异常。可这异常究竟是什么呢？她不明白。

　　狐妖在心里搜刮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与之对应的描述，权当是人族另类的虚伪。下意识地回以往日对付旁人的假笑：“多谢夫人关照。”

　　只是在郑国公夫人移开目光与旁人谈笑时，又忍不住朝她那里看了两眼。

　　心里莫名钻出发芽的情绪。
　　好像那枝头金菊展瓣，击碎了，秋意萧瑟。

　　“阮姑娘可别推辞这救驾之恩了。”
　　突兀刺耳的声音刚刚响起，阮落已养成习惯径直看向丽夫人。只见她笑着捻起放在盘中的桂糕，丹红的长甲将其捏碎。
　　“陛下说阮姑娘救驾有功，那我等也只能跟着说阮姑娘救驾有功。”

　　此话一出，众人反应不尽相同。有掩面啜茶佯装心不在此的，原本与旁人交谈的郑国公夫人则皱了下眉，重新望回来。

　　丽夫人不负众望地夹棒带刺：“只是阮姑娘进宫已近一月，不知陛下许诺的恩典，可想好了啊？”

　　这倒正合了阮落这些天考虑的事。

　　秦存那日同丰州刺史说要许她恩典，刺史唯恐阮落不通晓陛下的言外之意，暗地前来劝说。言语间无一不在暗示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当时此举正中阮落入雍都的下怀，顺水推舟地在秦存面前推辞一二。刺史又道她自小便失双亲，孤苦伶仃，惟愿陛下开恩，允她一介孤女进雍都见见世面。

　　秦存也如期望那般理解了刺史的意思，将阮落带回皇宫，但依旧给了口头上的恩典——她想要什么，都可向当今天子讨要。

　　为了让人皇心甘情愿地带自己入宫，阮落没少与他周旋。对方也确实加重了那抹暗起的心思，甚至引导起阮落去期盼宫中的荣华富贵，只等她亲口说出与自己相伴宫中。

　　但今时不同往日，阮落已经进了皇宫，情蛊也给了陈黎玉，当然可以过河拆桥，将目光转向摘星楼。

　　她正在犹豫是否要先开口说些什么，一声高喝从亭外传来：“——圣驾至！”

　　随即便是几道脚步声响起。
　　众人只来得及下意识行礼，等到那声“免礼”响起，这才敢去看来的几人。

　　秦存今日穿了身玄色圆领袍服，玉带束腰，单看也算俊朗挺拔。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人身形如松，广袖欲飞，流羽坠身，举手投足间尽是道门仙骨。

　　众人见到他身边的男子，再度行礼：“问国师安。”

　　阮落心中咯噔了声，随后本能低头，隐在一众女眷身后。

　　若问七十二狱的小妖最厌恶哪个人族，当属信王李榭，其次则是国师陆丞池。前者年少时便随老信王出征，七平寒州妖祸。涂山楼手下的六窍妖将曾多次围攻信王大营，此人却好似有什么偷天换日的本事，三番五次躲过生死大劫。

　　后者为当今天微山掌门，镇守雍都看守仙阶。若非仙阶上的那抹天音残声，被阻拦在步孤山以西的七十二狱狱主恐怕早已尽数出渊，血洗人间。

　　陆丞池目光缓缓滑过众人，微微颔首。身边的秦存这才上前扶住宸贵妃：“好了，都免礼。朕不过是与国师商讨寒州妖患，顺路来散散心。忽然想起贵妃今日设了赏花宴，来凑凑热闹，不必如此拘礼。”

　　宸贵妃神色担忧：“可是寒州又出了祸患？”

　　秦存：“哼，不过是些虾兵虾将罢了，天音在此，妖军拿什么闯过步孤山？都说妖王涂山楼重掌妖族大权，涂山氏声名在外。可出不了无尽深渊，又能做些什么？”

　　众人附和：“陛下圣明。”

　　秦存不愿在此多提寒州军事，问道：“方才见你们聊的热闹？可是有什么趣事？”

　　郑国公夫人刚想开口，便被丽夫人率先打断：“哪有什么趣事，不过是问问阮姑娘，当日是怎么救驾的。”

　　“是吗？”秦存淡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宸贵妃笑道：“陛下圣体容不得半分马虎，妹妹也是担忧陛下，这才多问了几句。”

　　“是啊，”丽夫人拖着长调接过话，“所以这不是想问问阮姑娘，可否想好了向陛下讨什么恩典吗？正好陛下也来了，阮姑娘若是想好了，不妨直接开口。”

　　秦存微不可察皱了下眉。

　　阮落应该是对他有意的。
　　正值壮年的天子不认为有人会拒绝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何况是一介孤女。
　　从丰州到雍都，阮落的表现皆是满眼都是他。离捅破窗户纸只差一步。

　　秦存是想听到阮落亲口请求与他相守一生，但不是在这种时候。于是起了台阶的话头：“若是没想好，不必急……”

　　“民女的确有一愿想请陛下成全。”清脆女声打断道。

　　秦存一怔，抬眸与阮落对视。人群中的女子亦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背后是粼粼池水，朦胧梦幻。不自主屏了瞬呼吸，声音放柔：“说。”

　　却听得她道：“民女自幼时起便向往天微山玄门道心，敬仰真仙救世除妖之举。”
　　不顾秦存错愕的目光：“——恳请陛下允我进摘星楼修习。”

　　过河拆桥嘛，她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