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阮落 对陈黎玉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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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鸿蒙天音在混沌中诞生，盘古开天辟地，山川河流从脚下启程。夜色晦暗，燧人氏钻木取火，点燃万古的苍穹。高山峡谷，神农亲尝百草……四季轮转过人间，一个种族在天音的庇护中繁衍生息，成为遥远而不可触及的传说。
这些从来都不属于妖族。
它们是被鸿蒙天音驱逐的地邪，埋葬于无尽深渊之下。步孤山巍峨耸立，将那传闻中安民乐业的土壤悄然抱入怀中。
若非烛龙驱杀涂山九尾，深渊之中的地邪永远是地邪。盘踞于深不可见的炼狱，浑浑噩噩中厮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即使距离妖族诞生已经过了几千年，上古神明已随着鸿蒙天音的消逝而在时间长河中匿去身影，七十二狱也未能诞生与人族相媲美的土地、花草、山川……日月星辰照不透天空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是烛龙留下的天火，将这片土地与世隔绝，写作炼狱。
地邪无情，分食涂山氏之尸诞生的妖族大约也继承了这点。从诞生之初，弱者便不配在无尽深渊中存活。
那时的阮落初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风声，意识从混沌中脱离，懵懂地努力睁开眼皮，想要看看这与黑暗中全然不同的感受从何而来。
她努力了许久，等到狱火投下的光亮照进眼睛，点燃漆黑。张开的血盆大口猛然袭来，咬住了幼崽的脖子。
弱者不配在痕渊中存活。
所以，妖族的幼崽只能留下一只。
很可惜，她从出生起就过于羸弱，连带睁眼的时间也慢了同胞的兄弟姐妹许久。可那母狐狸也不知为何，在尖牙即将刺破阮落脖子、下意识的嘤咛响起时又忽然停住。
它将阮落扔去了乱葬岗。
妖王容烨曾在此以杀入道，屠戮涂山氏族人。涂山楼曾于此连战七十二狱狱主，重统天下妖族。
白骨森森，天上的狱火卷舌大地。这是阮落彻底睁开眼后，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
因此若干年后，当她从旁的小妖嘴里听说遥远的人族传说，她想的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
狐妖的骨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倔强，她不信的事定然要去寻个证明的理由。人族也确实不如她头次听闻那些传说时美好，七十二狱中的小妖说，人族是这世上最擅于欺诈的种族。欺骗、嫉妒、怨恨、杀戮……七十二狱中所有的恶意，在人族中也有。
唯有倪娘子说，人族是这世上的最美好的地方。
倪娘子是条蛟龙，没有妖知道她活了多久，从七十二狱还在涂山启的统治之下时，她就已经在无尽深渊了。也没有妖清楚她的实力，涂山楼统御七十二狱，唯独对乱葬岗这个地方避之不及。有传闻说，她曾是七十二狱中的狱主，已活了近千年。
但阮落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疯了，记不清自己是谁，也记不到这是哪里，披散着头发在乱葬岗中游荡。周遭的小妖畏惧于她身上紊乱的妖力，唯独阮落会偷偷跟在她身后，借着大妖威慑想吞噬自己的众妖。
倪娘子只清醒过三次。
一次是阮落刚被扔去乱葬岗，蠢蠢欲动的众妖惊怒了游荡的大妖。她出手清了这些烦人的苍蝇，误打误撞救下了阮落。
第二次是阮落向同样在乱葬岗苟活的兔妖打听人族时，倪娘子忽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人族……”浑浑噩噩的大妖嘴里呢喃，“……我去过人族。”
这是阮落第一次听到倪娘子说话。
倪娘子很少理会旁的东西，因此阮落的胆子越来越大，从刚开始的远远跟着很快便成了走在她旁边。甚至有时还会大着胆子在她脚边转上几圈。
在那些苟且偷生的日子，阮落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倪娘子，或许自己在刚被扔到乱葬岗时就死了。所以那日她看见先给涂山氏的魂香掉入泥地时，偷偷叼走了三根。
以向传闻中的天音祈求倪娘子能够彻底清醒，让自己在痕渊能够好过些。
那天狼妖踩断了她尾骨，她拖着一身的疼痛爬回了乱葬岗。
原本游荡的倪娘子忽然在她身前停下。
“你受伤了。”
这一次，倪娘子比先前看上去还要清醒几分。她施术治好了阮落，又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鸟雀，不耐烦地塞进看上去奄奄一息小妖的嘴里：“吃。”
阮落默默拿爪子揪出挣扎的鸟雀，将它放走，抬起头看面前的倪娘子。鼓起勇气：“前辈……您好。”
倪娘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身下的土地，缓缓吐出一个词：“人族。”
“什么？”
“我去过人族。”倪娘子说。
阮落猜不准大妖的心思，小心盘着尾巴坐起来。
“我去过人族……”
“人族……”
“我……”
喃喃中的大妖忽然停住，周身妖力在一瞬间紊乱起来，蠢蠢欲动。
“我去过人族！”她哭喊起来，“我去过人族！我忘了他的名字——我忘了他的名字！！！”
尖锐的指甲忽然掐进旁边的枯树，乱蹿的妖力爆开，林间鸟雀尽飞。
“我怎么能忘了他的名字呢？”
大妖茫然地抱住头：“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的……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回不来了。”
“他回不来了！”
她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所有的情绪倏地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倪阿落……我在人族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倪阿落。”倪娘子痴痴笑起来，“你就叫落落……姓什么呢……姓什么好呢——阮落！你叫阮落！你就叫阮落！”
“阮落！你叫阮落！”
她看上去很高兴，却不知为何哭起来：“你叫阮落！别忘了你叫阮落！记住自己的名字——你叫阮落！！！”
“落落，落落……”
倪娘子清醒的时间很短，她对阮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族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地方。”
呢喃般的一句话盖过了千万句贬斥。
天火难灭，炼狱深渊。身似煎熬，心将明月。
直到三年前妖王有意重返人土，派遣妖族潜入寒州城。阮落攀上天火半熄的焦石，亲眼目睹同族掉入深渊业火，迎着罡风、九死一生潜行过步孤山的封印。
火烧的天幕在眼前划破口子。乱琼碎玉洒满天地，山川浑然一体，勾勒成远处的缎带。
天是亮的。
前所未有的情绪从心底破土而出，发芽生根，碎裂无尽深渊的沉闷。萧瑟冷冽的寒风刺入骨髓，雪絮吹了一脸。
但脚下的山川、冰雪蔓延千里，向远处伸展，无边无际。空旷中回荡的冷风携着漫天飞絮滚滚而来，一下又一下地刺激藏在血肉中的血管。以至于体内的血液澎湃涌动，犹如浪潮般汹涌奔出——
只不过是爪子踏上软绵的雪地，便唤醒了潜藏的本能。风雪在四周闷声低语，白茫茫大地之上，火红的身影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又在某一瞬间倏地化作弓弦！
不过是破出囚困的弓彀、踏着那乱琼碎玉，焰红将雪地燃出梅痕、一路奔向鸿蒙天音曾庇佑过的土地！
阮落在雪地里连着打了几个滚，直到精疲力尽。
它趴在雪被中，大口喘着气。穿过步孤山时留下的伤被风割裂痂痕，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化作寒冷至极的麻意。
眼前的场景逐渐模糊起来。
喘气声渐粗，风雪蒙住双耳。
阮落觉得，自己怕是要死了。
意识到这点，反倒内心平静下来，鼻尖彻底埋入雪堆，冰凉沁着绒毛。身与雪融为一体，似乎随时要吹散在风中……将散未散的意识追逐大雪而去，洒满天地，化作风中鸿羽，摇摇转转坠落。
它在涣散的意识中仿佛听到了旷古悠远的鸿蒙天音，将天道的福泽洒向大地，人间从此有了四季。诸神携带天音走遍山川四海，上古的歌谣绵延过广袤大地。
所过处，汲汲而生。
它也确实听见了声音。
朽木嘎吱的声音在前方大雪茫茫中滚滚靠近，珠玉碰撞的声音隔着雪幕悠远回荡。没由来的，阮落忽地全身升起一股恐惧。来自本能的恐惧催促着它赶紧跑。
四肢麻木，如同铁坨陷在雪地中。车轮停在了阮落身前。
“先生，有只狐狸。”
阮落抬头去追寻声音的来源，视线中天地被雪模糊，它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马车上的帘子被人掀开。
随着那人的动作，珠玉碰撞，恐惧从心中一蹿而起！
掌心带有薄茧的手忽然覆在它头上。
体温短暂化了冰雪的寒凉，那只手缓慢地从头顶滑过，在它后颈处停住。
“九死一生闯过步孤山。小妖，你为什么而来？”
男人腰间的四颗窍珠撞入眼里，阮落身体遽然紧绷！
是修士！
天音的庇护大抵永远不会降临在它这种小妖身上，踏入人界不过半日，便让它撞见了人族的修士！
原先的放松烟消云散。阮落清楚自己的实力，不过是一只未化形的狐妖，恐难逃脱此劫。
玉石俱焚的念头油然而生，原本匍匐在雪地中的红狐忽然猛地扭头，呲牙咬上近在咫尺的手！
尖牙刺入皮肤，威胁的低吼声从喉咙中发出。面前的男人却没什么反应。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松捏上狐狸的后颈肉，将它整只狐拎起来。
阮落口中还死死咬着他的手不放，于是男人只能无奈道：“若是再咬，就不治你身上的伤了。”
原本已经做好殊死一搏准备的狐妖浑身顿住，嘴里低呜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它怀疑自己听错了。
治伤？谁治谁？
求生的本能促使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松了嘴。
等到反应过来，它已经被男人抱上了马车，爪子紧紧扒着抱着自己的胳膊。
“……先生？”马车外传来不解的声音。
男人伸指替怀中的狐狸擦去雪絮：“回寒州。”
那是阮落第一次进人族，陈黎玉是它见到的第一个人，也确实如言治好了它身上的伤。可惜狐妖大约是没有心的。三年后雍都重逢，阮落看着太液池边转头下意识抬手接住莲蓬的陈黎玉，脑海中竟也有一瞬间想起那日寒州大雪，从马车下来的身影。
但那触动只有一瞬。
体内母蛊异动的时候，窗外杏叶金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阮落藏在屋檐的阴影中，心想妖族果然本性难移。
对陈黎玉来说，她定是只恩将仇报的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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