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初见 那是阮落第 ...
-
蓬莱岛。
清辉朦胧，殿宇巍峨，太极两仪图象整肃其间。若隐若现的焚香味在空中飘荡。西殿有不少腰间佩戴窍珠的修士来往进出，珠玉碰撞声在四周回荡。
远处的草丛窸窸窣窣了一阵，又顿住，等到刚出来的几人离开后，这才从里面悄悄钻出一只绒毛焰红如火的狐狸。
阮落抖了抖自己头顶的狐狸耳，恼怒地看着远方比自己要高上许多的祭祀主殿。
她想借迷路为由让自己消失于人前，却忘了蓬莱岛上本就是为那位真仙所筑的群殿，人族大多是有点毛病在身上的，从外面看着很想是什么清秀之地简朴雅致，等进来了才发现和简朴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那些个假山流水，全摆在了风水气位之上。路边的草木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方位也大有讲究。这才有了岛上灵气氤氲，欣欣向荣之景。
但这是对人族而言。
对妖族而言，整座蓬莱岛就是一个由偌大迷阵组成的风水局，岛上的灵气便是那弥漫的障雾，遮住了五感的辨识。
装迷路？
根本不用装，阮落真迷路了。
走到半路时她便察觉到不对，冥冥之中似乎已经失了方向，在看到来往的修士后更是心中一凉：自己恐怕是迷路到了摘星楼修士面前。
刚准备转身逃离，结果不知道哪座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浑震云霄的钟声，重重击在灵魂深处，阮落一个踉跄没维持住人形。
还好这些修士现下忙碌的紧，又有涂山楼在她身上施的遮蔽妖气的法术，这才没暴露。
阮落在附近的草丛中鬼鬼祟祟地观察了许久，这才有了些方向的头绪。接下来只要偷偷绕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运转体内妖力，就能重新维持人身。
因此她专门找了和摘星楼修士出入相反的方向。
按理来说，祭典在即，没有修士会莫名其妙转到没人的地方。
……却偏偏总有人特立独行，喜欢鹤立鸡群。
蹲在她面前的方天游一脸好奇：“蓬莱岛何时养了狐狸？这不能是祭品吧？”
说罢手指毫不客气地在面前的红狐狸鼻尖戳了戳。
阮落躲过头，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俯身准备好随时逃离。
她的面前站着三个人。
其中两人身着摘星楼服饰，广袖宽袍，翩然欲飞，除去戳她的这个，另一个好巧不巧，正是被她这几日心心念念的陈黎玉。
最后那个红衣束发，倒是有几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只可惜萎靡不振的精神让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耷拉着耳朵。也算个熟人，正是被她前几天在大街上捡到的信王世子李正初。
是的，在这种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还是有这么三个不走寻常路的人跑到这偏僻的地方，还正好让阮落全赶上了。
李正初纳闷：“我记得祭典上没有什么祭品是狐狸啊？”
你才祭品！
阮落再次后退几步，转着眼睛想找方向跑。
谁知刚退没几步，身前就投下一片阴影，抬起头便看见陈黎玉伫立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长袖的阴影忽然笼罩住全身，接着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伸出。阮落下意识顿住，于是被陈黎玉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陈黎玉微垂的眼眸。
一只手在头顶轻轻抚摸，随后又在她后脑勺拍了拍，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陈黎玉衣袍上沾染了不少焚香的气味，淡淡传入怀中红狐的鼻尖。阮落吸了吸鼻子，心中并没有单独闻见这气味时那么反感。
“雍都近来有几位夫人新养了灵宠，许是哪位夫人带上来沾沾灵气的。”陈黎玉声音温和，听不出异样。
“有这事吗？”方天游半信半疑，“我怎么没听我娘提起过有哪位夫人养了狐狸？”
李正初随口接道：“郑国夫人素来不喜在雍都人家走动，不知道这些事也在常理之中。”
方天游看向陈黎玉：“那你怎么知道？”
他也不像是会没事在雍都中走动的人啊？
陈黎玉神色不变：“你若是多接些画符之类的事宜，也就知道了。”
方天游微怔：“你去画符做什么？”
“缺钱。”
方天游：“……”
李正初：“……”
卧在他怀里的阮落：“……”
真是朴实无华又让人难以反驳的理由。
方天游欲言又止，最终顾及到兄弟的脸面，将那句“身为摘星楼修士不能穷到这种地步吧”咽了回去，生硬地岔开话：“哈哈哈……话说这狐狸皮毛确实油光水滑的，倒真像雍都那些个夫人小姐喜欢的类型。”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我记着你当年在寒州，似乎有次来信中提起过，捡了只受伤的狐狸回来？最后怎么没见你在信里提起过？”
陈黎玉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狐狸，对方背部微微紧绷，尾巴若无其事地扫过他的手，但耳朵直立，一副警觉的模样。
“跑了。”他随口道，“伤好后咬了我一口就跑了。”
方天游不明所以：“那还真是没良心。”
陈黎玉：“嗯。”
搭在腕间的狐尾倏地猛然一扫，他垂眼看爪子收到身下的狐狸，手指轻轻在它耳朵上勾了勾，道：“我带它去寻主人。”
方天游疑惑：“不一起吗？”
陈黎玉抱着狐狸的手一顿，才平静道：“我方才好像看见郑国公在寻你。”
方天游大惊失色：“他找我做什么？！”
“郑国公方才好像确实在找你。”李正初声音细若蚊蝇，“我听见他说‘待我找到这逆子定抽他一顿’。”
“我又哪里惹他了！”方天游磨磨牙，“怎么就连祭典也要抓着我不放？！”
李正初不吭声了。
郑国公和他这个儿子的关系一向很难形容，方天游本来就是两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从小就在上蹿下跳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这些年入了摘星楼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变本加厉。
前不久他去国公府的时候不巧就遇上了两人父慈子孝的画面。一个手里抄起扫把就是猛追，另一个抱头乱蹿嘴里威胁着：“我是陛下亲封的正二品，你敢我动一下试试？！”
可惜郑国公向来不吃这套，一脚踹在他腰上。最终以方天游跪了半个时辰收场。
李世子想了想，还是委婉开口：“他是你爹。”
“我还是正二品呢！”
“他是你爹。”
“他是我爹怎么了？我一个五窍修士害怕他不成？”
李正初老神在在：“他是你爹。”
“李正初你是不是只会这句话？！别以为你是信王世子我就不敢动你了！”方天游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他，另一个眼疾手快灵活跟猴的一样瞬间钻到陈黎玉背后。
“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他后面我就不揍你了！——你给我出来！陈黎玉你看看你学生！！！”
李正初则高喊：“先生救我！！！”
陈黎玉被追逐的两人撞了几下，连着怀里的狐狸也险些掉下，顺手护了下。阮落紧紧扒着他手臂，这才维持住自己的平衡。
她有点猜到另一个摘星楼的修士是谁了——郑国公之子方天游。
郑国公膝下本有二子，方天游为幼。只可惜长子方寻刚刚及冠便志在寒州，参军随了信王李榭，勇冠三军，退却妖族大军，特封为骠骑大将军。只是三年前随信王出征，寒州三万大军在步孤山一夜之间尽数消失，唯独昏迷不醒的李榭被人找到。
而方寻自然也同那三万寒州大军一样，仿佛被人强行抹去了踪迹，再也寻不到半分存在的痕迹。
可怜郑国公前辅先帝，后扶当今天子秦存，到头来白发难见黑发人。好在膝下还有个幼子方天游。
话说这幼子方天游也是奇人，七岁那年在他亲爹的柳条鞭策下也没读进一句圣贤书，背着整个郑国公府偷溜进了天微山来访的仙人马车中。这边国公府寻不到人急的团团转，那边仙人走到半路忽然发现队伍里多了这么个小孩。
也算是一段缘分，干脆将错就错收做天微山弟子。三年前方寻同寒州大军一起不翼而飞后才回了雍都进摘星楼任职。
阮落倒是没想到他和陈黎玉还有李正初关系看上去不错。
想来也是，一个长兄是信王之徒，一个曾经是信王麾下幕僚，一个是信王之子，关系近也无可厚非。
阮落想偷偷打个哈欠，转头便看见陈黎玉正看着自己，于是打了一半的哈欠顿住，甩甩头，别过脸，不自在地看向远方。
晨雾的朦胧已在熹微天光中逐渐消融，为远处连绵铺开的草木山峦镀上一层金辉。暖意照进阮落眼中，连带着常年积在体内的七十二狱的血腥也被驱散几分，甚至泛起一阵困意。
爪子忍不住张开，在陈黎玉手臂上按了下。
陈黎玉应该没认出她原形。
她有些庆幸鬼眼蝶今日没跟来。
那只鬼眼蝶是涂山楼亲信，仗着涂山氏之威对她作威作福惯了，趾高气昂聒噪的紧，却也有五感敏锐的时候，猜对了那么几分阮落瞒在心里的事。
她确实见过陈黎玉。
在来雍都之前，在三年前奉妖王之命潜入寒州时。
那是阮落第一次进人族，陈黎玉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