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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监 妈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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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诗乐会来的都是些宗亲贵族,琅琊云氏也来了人。云觐没法再往东楼跑,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云家人身边。
杨玳抚了两天独幽,手上依然有些不适。
他搽了药油,干脆带着独幽去了明德亭,池上莲花已经尽数盛放,香气清淡能静心养神。
辰时的学宫中有琅琅的读书声,杨玳的琴声并不扰人。
《胡笳十八拍》一曲讲的是文姬归汉,这场诗乐会便是要怀古汉晋,再论今朝文人心性。
琴音凄清柔婉,他只奏完一节,就看见亭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老者。
老者紫袍金绶,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敦儒学宫近日来客众多,杨玳以为是某个世家的长辈,于是放下琴起身行礼。
老者缓步走进明德亭,看了眼独幽道:“你是扬长史家的郎君?名叫杨玳的?”
杨玄宰一蹶不振后在江都长史之位上耗了六载,直到去世也没能更进一步,但他少年时在世家中的声名还在。
杨玳已经许久没听到“杨长史”这个称呼,他轻声道,“是。”
“难怪。”
老者笑了,花白的胡须在池上微风里颤动。他负手站到杨玳面前,“我方才听小友池上抚琴,这音色一如当年啊...只是可惜了杨长史。”
杨玳没有回答。
杨玄宰可不可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事已过。他和杨玄宰的故人实在没什么可说,只能沉默。
他看着老者走到亭边,悠悠然背靠着莲花坐下,广袖搭在身前。
一枚水苍玉珩佩从他腰间落下,镂雕一尾凤羽,成色极为温润。
杨玳瞳孔微颤,面上流露出一丝警惕。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垂手站着,任凭那老者打量着他。
“小友仪表不凡,这样的德行就算是放在长安城.....不,大明宫也找不出几个。”
“谬赞。”
“何必妄自菲薄。”
老者端详着少年雪青色的儒服和腰侧刻着弘农牡丹纹样的玉佩,古树皮般的眉宇舒展开来。
“看来这些年杨士农将你养得极好。”
杨玳忽然变得有几分淡漠:“叔父待我视如己出,他就是我父亲。”
老者听出了这语气的弦外之音,愣了一下。
他在宫中巧言善辩了一辈子,竟一下子没能找到话回。
杨玳很像那位贵人。
不仅是眉眼,就连那股聪明劲儿都一模一样。
此番从长安来弘农,他粘了胡子,换了衣服,就连躬了几十年的背都挺直了,可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杨玳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老者垂下眼皮遮住浑浊的眼瞳,半晌才轻叹了一声。
“郎君,贵人她很想你。”
杨玳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无比。
老者何等精明,杨玳看似淡漠,可这天底下哪有不记挂孩子的母亲?又哪有不记挂母亲的孩子?
仙居殿的贵妃娘娘艳冠群芳,自打入内廷起就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景宜帝中宫早逝,崔贵妃生下二位皇子后地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她的五皇子入主东宫,将来坐拥万里江山,六皇子深得陛下宠爱,年岁尚小就封了安平王。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唯独还记挂着那个留在广陵的孩子。
“贵人说她年少时曾走错过一段路。那段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来她差点真的死了......结果柳暗花明。”
老者看向盛放的莲,“她说......救下她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江都长史府,女人拼命砸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双目猩红。她砸得双手血肉模糊,砸得浑身发麻,最后脱力地坐在地上,只余茫然。
她曾是这座宅邸的主人,有体贴的丈夫,聪颖的孩子,平静的生活......后来她渐渐地失去了一切,时至如今连自由都将失去。
那日的最后,她绝望地砸碎了房内的花瓶,把一片碎瓷横在了腕上。
就在那片碎瓷划破素白的皮肤的一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她愕然转身,看见那扇仿佛永远打不开的门在眼前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门外站着她的孩子。
五岁的年纪,矮小孱弱,却用力地攥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满脸都是眼泪。
这扇门是女人上一世的终结,亦是她扶摇直上的开端。
“贵人出不了宫,但她嘱咐老奴一定要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老者想起临行前崔贵妃的眼泪,不免哀痛,“老奴自贵人入宫起就跟着她了,看着她从婕妤到贤妃再到如今的贵妃...还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模样。”
“只要郎君愿意,青云之路近在眼前。”
老者摘下了那枚水苍玉珩佩,他缓缓从座上起身,往杨玳身前走近一步,将玉佩呈上,刻意低下去的声音竟有几分尖锐。
“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朝堂上窦少师辅佐太子理政,李中书坐镇三省。等陛下殡天,太子,也就是您的亲弟弟就成了新的陛下。窦少师也就成了窦太师,李中书为人古板,不知变通。娘娘说了,郎君若是愿意入窦大人门下做个幕僚,一年后提您入六部或是三司易如反掌,何须参与什么春闱吃苦受罪?”
杨玳听着他一字一句不离权势,突然觉得水苍玉珩佩上的凤凰羽分外刺眼。
他没有去接,反倒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老者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又道,“郎君若是不想官场操劳,驸马都尉如何?何婕妤的女儿珩华公主,豆蔻之年,貌美......”
“既是前尘,何须再提。”
杨玳打断了眼前的老者,他很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
老者微微发怔。
崔岑奴是他亲手放走的,从五岁那年起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论是大明宫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还是博陵崔氏才华斐然的大小姐,她都不该困在那方小小的江都长史府,不该被一个空有皮囊的薄情人绑住一世。
十数年前他的存在已经让崔岑奴进退两难,如今他的存在更是会让崔贵妃万劫不复。
那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天家富贵,他宁可退让。
“劳烦大人转告贵妃娘娘,杨某的生母已于多年前过身,如今我是弘农杨氏杨玄蒙之子,科考还是嫁娶,自有长辈做主,多谢贵妃娘娘美意。”
杨玳向呆愣在场的大监一揖,抱起独幽往亭外快步走去。
“郎君!郎君!”
身后的老太监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恳求道,“郎君,郎君,就算郎君不领情,也给个什么信物!小老儿好回去复命!”
老太监像是没料到这小郎君心气甚高,慌不择路道,“郎君收下这水苍玉珩佩,用牡丹佩交换如何?娘娘只是想要个念想......”
杨玳停在明德亭口,风将落在肩头的长发吹乱,“大监怕是糊涂了,崔贵妃为何会有弘农杨氏的信物?我一个小小士子又为何会有正二品妃嫔官员才有的水苍玉珩佩?”
他侧过脸,声音带着点警告。
“大人,做事之前多想想,别害了她。”
杨玳的一双眉眼让老太监有片刻恍惚,那是崔贵妃的眉眼,却冷冽锋利得多,让他一个年逾古稀的人都不禁脊背发凉。
杨玳走了,独留老太监一人站在满池莲花中央,久久回不过神。
他张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小束头发。
杨玳临走前还是给他留下了这份信物,而他也莫名读懂了杨玳的意图。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十一年匆匆过去,他今日算是彻底还尽了这段母子生恩。
三日后,云扈山大诗乐会。
云觐在开宴前绕开众人凑到杨玳身边,发觉他脸色不是很好看,疑道,“你没睡好?”
杨玳垂眼抱着独幽,扫了一眼席上的诸世家贵客道:“没事。”
席上坐着长安来的贵人们,那天的老太监不在,想必他已经离开敦儒学宫回去复命,但只要想起明德亭的对话,杨玳还是觉得闷得慌。
好在他没能闷多久,杨玄蒙便让他以《胡笳十八拍》上前开宴。
云觐见杨玳上了金石台才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他心下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和杨玳相处这么久,他已经能从杨玳八风不动的外表下琢磨出一点情绪。
好比台上响起的潺潺琴音,虽然没出错,但比杨玳平日弹奏得要沉闷许多,连一侧的杨玄蒙都蹙起了眉。
云觐担忧地望了台上一眼,刚端起瓷杯,忽然听到两难离愁这段连续二音误了半个徽位。
他一口高山云雾呛在嗓子里,竟是没能忍住轻笑了一声。
霎时间,周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诗乐会结束后,杨玳被杨玄蒙带去了东楼,两个时辰没有出来。
云觐垂头丧气地守在楼下,被身边的云家长辈拍了一巴掌,“让你笑,误半个徽位罢了!多大点事...让你笑!”
云觐觉得冤枉。
席上他根本没想笑话杨玳,主要是《胡笳十八拍》不算多难的曲子,他二人私下早不知练习过多少次,这样浅显的错误实在不像杨玳。
云家长辈觉得这孩子朽木不可雕,怒道:“云景虔啊云景虔...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轻浮的臭毛病,害得同窗受罚你心里就舒坦了?”
“放心吧,杨老头顶多说两句,不会把杨玳怎么样的。”
“住口!你怎么喊掌学的?!”
“我错了。”
云觐别的本事没有,认错挺快。
云家长辈被他气得一噎,拂袖道:“你就在这等着吧,给我认错有什么用!给人家也认个错!”
云觐“诶”了一声,他本来就要找杨玳问个分明,于是很没骨气地在当初给杨玳写信的台阶上坐下了。
深夏蝉虫低鸣,云觐撑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看着东楼顶的灯火看了半个多时辰,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对。
什么训话要这么久?杨玄蒙今夜是不打算走了吗?
云觐皱起了眉,就在他打算厚着脸皮上去敲门时,一阵低低的琴音从东楼顶泄了下来,与月色一道铺满了满池的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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