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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少年 回不去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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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儒学宫的人近来发现一件事,云景虔和杨家那位不爱说话的公子不打不相识,似乎是热络了不少。
过去东楼杨玳的居所从不让外人进,而今经常能看到云景虔带着琴谱书册大摇大摆地上门讨教。
也有人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学宫里的人都知道杨玳生性冷淡,不怎么和他们玩到一起。云觐去东楼是因为诗乐会将近,杨玄蒙示意二人琴箫合奏,杨玳在忍气吞声罢了。
两种说法都有,大部分人觉得第二种更合理,他们不敢问杨玳,于是去问云觐。
云觐一如既往地爱卖关子,说了句“你猜”,然后转着那把破箫收拾东西去东楼。
少年人无忧无虑,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奇点子,学宫众人虽然好奇,但很快就把云觐和杨玳的古怪抛之脑后。
直到演武场出了件事,才让众人惊觉云觐和杨玳关系变好可能是因为一个姑娘。
韶音院年后住进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姑娘。这姑娘名为知廉,年岁不大,眉眼俏丽,独有一股清冷。
杨玄蒙对外说她是杨玳的妹妹,因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弘农本家,近日养好了才被接到身边教习。
敦儒学宫教授君子六艺,骑射被安排在云扈山下的演武场,以二十步计数,竖起一排熊、豹、鹿形的侯靶供学生练箭。
杨知廉第一次去演武场就震住了所有人。
十四岁的瘦小姑娘,搭弓挽箭干净利落,抬手间百步外的兽头靶应声倒下,周围传来惊呼。她浑然不觉地站在矢步桩前理了下射韝,再度搭弓,一身朱红圆领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八十步外拳头大小的悬丸原本还在随风摆动,流星似的箭划过去,直接将其击落。
场上箭侍捡起悬丸,片刻后朝这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箭穿丸心,悬丝未断,堪称射中一流。
百步穿杨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居然是个小姑娘。
一时间惊呼更大,场上少年们叽叽喳喳地,全是仰慕。
站在演武场中央的杨知廉依旧稳重,她放下箭囊,把弓收进弓韬退到旗下,把位子让给了下一个人。
一旁的阴凉处,云觐看着杨知廉目瞪口呆,连箫都晃不动了。
他偏过头看向杨玳,后槽牙发酸道:“这就是掌学口中你那柔弱多病,娇滴滴的妹妹?!”
这两箭不可谓不精彩,怕是连老虎都能射穿。
杨玳反应平平,看向远处的杨知廉,低头喝了一口今夏新送来的高山云雾。
这茶清冽甘甜,云觐自打来了弘农连琅琊的碧水悬针都瞧不上了,馆舍里的茶全换成了高山云雾。
“不成,不成!我好奇了!”
云觐从席上爬起来拎起弓韬,兴奋道:“我要跟她切磋一下,你们这兄妹俩,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来,戴上射韝就急匆匆地就往演武场赶,生怕杨知廉飞走似的。
杨玳看着绿茵上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扬,片刻后又落了下去。
他前段时间去查过王定川的案卷,但因为弘农的势力远在朝堂之外,这些案卷并不齐全。
案卷中提及这位王将军长于弓矢,目力洞微,发无虚矢,曾于百步以外一箭射穿吐蕃大将罗敦的眼睛,逼得吐蕃军队退守阳关外。
王定川和李守安驻守河西数十年立下战功无数,以仁善谨慎著称,颇受边塞城民爱戴。
这样两个谨慎老道的将军,要说犯下分不清战场洪水节气的错误,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可杨知廉信她父亲没有坑害将士,不代表旁人相信。
连他和杨玄蒙心里都有疑虑。
王定川甘愿让亲族流放,自己被判极刑也要认罪,若是冤枉,何必如此?
只不过眼下他与云觐都未登科,要查王定川的案子简直遥遥无望。
思及此处,杨玳放下瓷杯,揉了揉眉心。
近日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来年春闱上,看书看得有些疲累,原先不想来演武场,是云觐冲进东楼说再看下去真成了书呆子,这才把他拖了过来。
杨玳望向寻了个角落正在切磋的二人,忽然发现杨知廉身后的旗杆似乎是晃了一下。
云扈山潮湿多雨,山脚下草地湿软,旗杆,侯靶,矢步桩三月就要一检。
这些旗杆虽然不算粗重,但上头常年挂旗留着不少生锈铆钉和木刺,砸到人必得皮开肉绽。
杨玳刚想过去提醒杨知廉站远点,林海山坳间就刮起了一阵风。
那旗杆晃了两下,直直朝杨知廉的后背砸去。
演武场的角落,杨知廉正听云觐给她讲扳指要选什么样的才不伤手,全然不知身后的境况。
下一瞬她看见原本还在说话的云觐双眼骤然睁大,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一声箭啸划破演武场的上空。
箭簇破空钉入旗杆上三尺处,极大的力道将细长杆头刺偏,旗杆顺势倒在了山林旁的一棵古松上,发出声撞击巨响。
不远处的夫子和学生听到这么大动静都匆匆赶了过来。
只见杨知廉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云觐把她护在怀里,手心被石头划破,血肉模糊。
他咬牙忍着疼把杨知廉从地上捞起来,强作镇定地哄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不远处的茶棚里,杨玳惊魂未定地垂下手臂,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长弓。
侍从凑上前,面色一变,“郎君你的手......”
情急之下杨玳来不及穿戴扳指射韝,虎口处磨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席子上,看得人心惊。
杨玳收回目光,拿帕子将血擦净道:“无碍,找个大夫去看看他们。”
旗杆在半空中偏了方向倒在树林里,现场一片混乱,没人有空关心是谁射出的那一箭。
好在杨知廉和云觐除了点擦伤并无大碍,杨玄蒙把管事的提到正殿训了一通,要他们逐一查验演武场。
杨玳手上的伤没给人知道,自己在东楼养了半月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抚琴时有点钝痛。
一场诗乐会在即,陇中世家和长安都要来人,杨玄蒙叮嘱他弹《胡笳十八拍》忧思怀古,让杨玳有些无奈。
更让他无奈的是,学宫中有了新的传闻:云觐与杨玳交好是因为看上了杨玳的妹妹。
这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天在演武场云觐把杨知廉护在怀里,自己受伤都顾不上,只一个劲儿地哄人。
那模样要多紧张有多紧张,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渐渐地这话越来越荒谬,传成了云觐和杨知廉两情相悦,杨氏却早给杨知廉定了婚约,所以云觐之前往东楼跑是求杨玳说情。
敦儒学宫学规严明,课业无聊,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聚在一处挑起话头就来劲,何况话头是云觐和杨知廉这两个出众的小辈。
一时间添油加醋的故事甚嚣尘上,闹到最后连杨玄蒙都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玄蒙深知杨知廉心性坚定,不大可能这么快放下父亲的案子去谈风花雪月,至于云觐......他心里真有点打鼓。
琅琊云氏把孩子送到他手上是为了春闱登科,眼下还未立业先想着成家可不是好兆头。
杨玳在窗前写着策论,语气没有波澜:“放心,没有的事。”
他把韶音院中二人的对话告诉了杨玄蒙,说起了河西的荒漠,河东的大雪和杨知廉的眼泪。
最后他说云觐与自己一样,都想春闱登科,定国兴邦。
杨玄蒙心放在了肚子里,感慨道:“云家这孩子是个良善之辈。”
离开东楼前,杨玄蒙不忘叮嘱了句,“十日后陇中和长安来人,这回别用绿绮,用独幽吧。”
杨玳手上的笔顿住了,过了会儿才道,“是。”
敦儒学宫的诗乐会分小诗乐与大诗乐。
前者是学宫中人自行操办,几日便有一次,算不得隆重。后者则是各地世家拜谒敦儒学宫以诗乐会友,相当盛大。
大诗乐仿魏晋清谈会,设席于云扈山竹海中央,开局焚香,素手拨弦,席间不谈俗务,只明见心性。
杨玳身为杨家小辈之长,推辞不得。
绿绮是杨映弦所斫,是把好琴却远不如独幽名声响亮,杨玄蒙要他重启独幽也在意料之中。
杨玳入夜去了趟韶音院,从落灰的柜顶翻出了琴囊。
两年多没有再碰这床独幽,拨弦声依旧厚重古朴。
当年杨玄宰在长安曲江池得名“梨园外圣”,风头无两,还没有露出本性,自甘堕落,最后连死亡都充满了讽刺。
琴是好琴,可惜没得一个好主。
杨玳抱着琴站在韶音院里,忽然意识到自从云觐闯进东楼,他已经很久没有记起和杨玄宰有关的一切。
岁月匆匆流过去,广陵的琼花开落了几轮,五年的爱恨仿佛都被投入了南下的江水,一点没剩下。
杨知廉站在杨玳身后帮他举着灯,乖巧安静地站着。
她早慧,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就算好奇杨玳在想什么也不会开口问。
韶音院背面临河,一阵清风灌进来,吹得杨知廉手中烛火明灭了一瞬。
她赶忙伸手去挡,却恍惚看见身前不苟言笑的兄长抱着琴,似乎是弯了下嘴角。
她有些诧异,再去看的时候杨玳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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