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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悖逆 杨玳在东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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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玳在东楼顶弹了一夜的琴。
杨玄蒙次日辰时才从门中走出,看了一眼地上双眼乌青的云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云觐看着杨玄蒙离开的背影,突然窜出了一股无名火。
错了两个音而已!有必要罚一夜吗?
他脑子一抽,抬腿便冲了进去。
杨玳平日起居只在二楼,东楼却有七楼。云觐熬了一夜本就双腿发软思绪混沌,等爬上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杨玳!杨玳!”
他在楼顶四处找着,直到窗边的屏风后传来杨玳的声音。
杨玳脸色还好,他撑起坐了一夜酸软的膝盖,走出屏风一句“怎么了”还没能说出口,就看见云觐红着眼睛冲了过来。
前襟被人一把抓住,杨玳因彻夜弹琴本就累了,被这股力量带得一把摔在了席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云觐怒吼。
“杨唯铮!你是个傻的吗?!屁大点事罚你一夜!你不会反抗?”
杨玳头脑有点发懵,昨夜杨玄蒙并非因为弹错两个音才罚他,而是因为他的心乱了。
杨玄蒙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不知道长安的贵客中混进了仙居殿的人。
他放任大监来找杨玳,无非因为崔贵妃毕竟是杨玳生母。
当初杨玄宰风流成性,荒唐度日,是杨家对不起崔岑奴在先,杨玄蒙无意切断这份母子缘分。
何况杨玳今年已经十六,敦儒学宫不能护着他一世,也该学着面对一些事情了。
那日仙居殿大太监来与杨玄蒙道别,腰间那只水苍玉珩佩仍在,杨玄蒙一眼就明白了杨玳的选择。
他觉得这是个好孩子,有风骨,只是心智不大坚定,竟被这么件小事晃了心神。
杨玄蒙昨夜在东楼上告诉杨玳,若是来年春闱入仕,大明宫的皇帝,仙居殿的崔贵妃,乃至东宫和王宅里你的两个亲弟弟,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不过见了个老太监就神思恍忽好几日,实在是没出息。
杨玄蒙为了让杨玳磨性子,这才让他弹了一宿的琴。
“我没事。”
杨玳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想从席子上爬起来,却发现云觐跪在他腰侧,压得他动弹不得。
云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眶下面乌青浓重。
“我真的没事,你先让我起来…”
杨玳拍了拍云觐抓着自己前襟的手,示意他放开,这姿势有点古怪,压得他不舒服。
云觐眼尖,他看见杨玳的掌心有个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他侧开身的同时一把抓紧了杨玳的手,厉声问道,“这又是什么?!你弹不好是因为这个?!”
那是一道疤,竖着劈开虎口,皮肉虽然已经长好,仍能看出当初的惨状。
“不是…没事…”
杨玳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
他既不能跟云觐说崔贵妃的事,也不能说这伤是为了救他和杨知廉留下的,否则以云觐的性子,一定会愧疚。
但他忘记了云觐也是个精于六艺的世家子弟。
“箭伤对吗?演武场那一箭不是夫子射的,是你对吗?”
杨玳看着云觐阴沉沉的脸,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半天,他才把手抽回去收进袖子,低头理了理道:“当时情急,没顾得上……”
他话还没说完,云觐忽然捧起他的脸亲上了来。
杨玳顿时睁大了眼,下意识侧首去躲,云觐的吻顺势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湿润的,暖和的,像是裹着眼泪。
杨玳彻底傻了。
他不知道云觐究竟是疯了还是熬傻了,刚想把人推开,忽然连动也动不了了。
他像被雷劈了似地望向了东楼七层的门口。
担心杨玳弹了一夜琴受累伤手,特地一大早出门去取药,并折返回来的杨玄蒙站在门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衣衫不整亲在一起的少年。
他手里的药瓶“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渣子。
先贤祠。
杨玳跪在蒲团上,伸手揉了揉膝盖,叹了口气。云觐跪在一丈外,半个身躯都在阴影后,脸色惨白。
这座供奉着孔夫子圣像和弘农杨氏上百位大儒先祖的祠堂门窗紧闭,内室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线。香炉里的旃檀冒出丝丝缕缕白烟绕在上百只黑漆漆的牌位上,像是圣祖垂眸看着座下两个犯了错的后辈,幽暗阴森。
屏风外,杨玄蒙铁青着脸色,几个云家长辈叽叽喳喳地吵着,从辰时起到现在午时,简直没完没了。
杨玳枯坐一夜,头脑还没清醒就被云觐莫名其妙亲了,他听着外头的争吵,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两个被铁面无私的杨玄蒙抓着从东楼跪到这里,然后杨玄蒙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带着一群琅琊云家的长辈过来了,然后就吵到了现在。
而这群人吵架的重点完全在于一方觉得云觐是琅琊云氏嫡系的独子,云家还指着他传宗接代,无论如何都不能找个男人胡来。
另一方觉得这还都是小孩子,同窗又有知己之情,好奇亲一下罢了,用不着小题大做。
云觐上头两个姐姐都已成亲,他的母亲年过三十才得了唯一的儿子,在琅琊如珠如宝地养成了端方君子,送到弘农也是为了让他登科走仕途。
要是云觐学着旁的世家子弟找个小宠图个新鲜也就罢了,将来总归会娶亲生子,可云觐偏偏找的是杨玳。
这事儿可就大了。
杨玳那是谁?弘农杨氏这一辈的长公子。
杨玄宰虽已去世那也是公卿,再说杨玄蒙只得一个女儿,杨玳与他亲生并无分别。且这孩子争气,将来要么留在弘农做敦儒的掌学,要么登科入仕做朝廷命官。
云觐和杨玳搅在一处不管是谁亵玩的谁,都能要了两家尊长的老命。
如果不是亵玩而是两情相悦,更是一下断了两家的香火和情分。
杨玄蒙听云家人吵着,额角突突跳得疼。
他看着祠堂里跪着的两个孩子,觉得自己此前真是老眼昏花,居然信了云觐喜欢杨知廉的鬼话。当初杨玳跑来与自己说云觐的信笺暗含相思意他还不信,现在想想简直是被个孩子当猴儿耍。
不过他是掌学,云觐只是他代为管教,做不了云家的主。
今早看见杨玳和云觐亲在一起,他也没看清是谁迫的谁,还是二人情难自抑。
他只知道自己推门进去的一刹那,觉得弘农的天都塌了。
学宫之内,玩龙阳断袖,简直匪夷所思!悖逆人伦!
杨玄蒙惊诧完又伤心,他憋闷着不想说话,只觉得自己失责,这些年的礼教文乐这些孩子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香炉里的旃檀烧到最后传出些焦糊味。
杨玳跪在内室听着外头的声音,莫名烦躁。他看一眼从跪进来开始一句话都没和他说的云觐,这股烦躁到达了顶峰。
他稍稍反应过来以后觉得这事还没他弹错曲子严重,也没觉得云觐是喜欢自己,大概是在外头熬了一夜把脑子熬坏了。
云觐这人他还是知道的。
虽然看起来轻狂不羁,行为乖张,但他能舍身救杨知廉,对敦儒学宫的同窗热心,品行绝对是好的。
对自己做出这般举动,可能只是出于昨天诗乐会上害他受罚的惭愧,加上看见了他手上的疤,云觐那时候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吓得脸色难看,一句话不说。
杨玳的手指和膝盖都疼得难受,本来以为磨完性子能歇会儿,结果闹这么久。
外头又开始说什么杨氏云氏覆灭,他觉得这群人疯了吧?
不忍了。
杨玳突然站起身走到那扇竹枝屏风外对着一屋子长辈道,“别吵了,我和云景虔只是同窗,没你们想得那么污糟。”
一刹那整个祠堂都静了。
一个云家长辈循声看着眼前面带疲色的少年,双手颤抖道,“你……同窗……谁家同窗做出这档子事?!”
另一个上了岁数的云家老者痛心疾首,拄着拐上前。
“杨家大郎啊!这敦儒学宫是圣贤之地。自古有言,不学礼,无以立。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杨玳黑脸听着论语,他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要被这群老古板耗尽了。
“事已至此,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人打断了喋喋不休的老头,对杨玳肃然道,“杨郎君,古来圣贤至交,或高山流水,连舆并席,最亲密也不过是抵足而眠。老朽从未听过谁家至交宽衣解带,做出这等行径。今日在此,我说句公道话。杨郎君的德行品貌在座皆知,可我家小郎自小被惯得无法无天,行事散漫……”
杨玳是什么人云家长辈其实不清楚,可云觐是什么人他们了如指掌。
云觐从小在琅琊招猫逗狗,长大了一点就四处游乐,知交遍天下,在杨玳之前也曾抓过漂亮姑娘的发带,说过情意绵绵的情话。
他俯首看向内室依旧跪着的云觐,正义凛然。
“若是云景虔拉着你行苟且,你只管与我们说,我们自当为你做主,好好教训他一通。可若是两情相悦,今日也在这先贤祠一并分明!你二人对着孔夫子圣像和诸位先贤起誓,不再做这悖逆人伦,扰乱纲常的丑事!”
丑事?
杨玳被气笑了,听这么多人围着他一通礼仪仁孝,他的耐心终于告罄。
“敢问诸位尊长,可曾娶妻生子?”
杨玳没管杨玄蒙杀人的目光和云氏几个人闻言愣住的表情,冷笑道,“不过亲一下就是苟且,那你们行周公之礼又算什么?算下流?”
祠堂默然,起先发话的老者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杨玳敢当着诸先贤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指着杨玳,“你……”
“还有……此事与云景虔无关。是我昨日诗乐会犯错被罚,熬了一夜耳聋眼花,晨起看他长得漂亮还以为哪个奉茶娘子,一时糊涂连累了云景虔。”
杨玳压着脾气和一直涌上来的困意,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杨玄蒙,“今日云家诸位尊长都在,此事的确是晚辈之过,要罚便罚我。”
话音刚落,一直惶然跪着的云觐浑身一震。
他抬眼看向身后,屏风外的一群人身形影影绰绰,但他一眼就能看见杨玳负手站得笔直,像一杆怎么也折不断的竹。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声响响彻在昏黑的祠堂里。
杨玄蒙绕过云家诸尊长,一巴掌扇在杨玳脸上,把杨玳扇得偏过头去。
杨玳咬着牙,一声未吭。
杨玄蒙从未打过杨玳,他看着眼前自己带大的孩子,手颤抖着垂在身侧,沉声道:“杨玳既已经认错,罚在先贤祠闭门思过洒扫一月不得出。云觐眼看着春闱在即,被我杨家这悖逆的不肖子惊吓,杨某再向诸位赔个不是。此外,就照先前商议的那般……让云觐跟着回琅琊安心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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