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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案 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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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玳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和长孙朔胡闹。
今晨长安出了件大事,三司连带着中书省众人都要急疯了。
有个叫卫恪的甘州仓槽参军千里迢迢从西北赶到长安,身上绑着河西炎字营残兵联手写下的血书,带着不轻的伤一路纵马直奔御史台,最后累倒在阶下,引得不少人围观。
御史大夫刘吉闻言亲自赶来,先是着人安顿了卫恪,然后拆了血书查看。
巳时未到日中,太阳不烈,但刘御史站在秋高气爽的大街上,越看那血书手越抖,最后那身紫色官袍全部湿透,额上汗如出浆。
刘吉一刻也没敢耽搁,立即派人呈上大理寺与刑部,自己则策马直入丹凤门,求见弘治帝。
御史刘吉,大理寺卿恒兆卿和刑部司尚书王焕大中午都去了麟德殿,散值时裴敬与杨玳也被急召入宫,一直呆到宫门下钥也没出来。
卫恪的血书事关景宜年的一场战事。
当年景宜帝年事已高,政务基本都交由太子和几个老臣打理。河西节度使李守安是老将,平叛吐蕃多年熟知番子作战习性,与回鹘联手守边镇几十年,几乎从未有过败绩。
但就在那一年年关的一场战事中,回鹘部将倒戈,致唐军几员大将被俘,李守安身中数箭,昏迷不醒。
太子卫率府副率与监察御史一并前往河西查探,最终呈上大明宫的奏状表明李守安与王定川居功自傲,误判石堡城地貌,致大军惨败,回鹘临阵叛逃。
河西边关二城尽入敌手的最大罪人便是这二人。
案卷清清楚楚,河西先锋营尽数死在湟源峡皆是因为李守安心盲自大。
他与炎字营明威将军王定川将山洪过后的泥泞小道误断为可以行军,等先锋营将士深入腹地才发觉那是一道天险,撤马回程时为吐蕃所害。
吐蕃在守将身上搜出布防图,夜半歼灭二城守军,酿成大祸。
太子卫率府与监察御史回京一月,李守安便病死凉州城,王定川被押解回长安交由三司处置。
这桩案子发生时李衿虽是太子但年岁尚小,担了个辅政虚名。朝政都是三师三公与中书省把持,窦党势力渐大,李党携三省六部制衡。
几方复议之后,发现证据确凿,李王二人确有其罪,王定川也不置一言。
景宜帝念在李守安戍边多年军功昭彰,未曾牵连其亲眷,只是不许后人入朝。炎字营守将王定川被判了斩首,亲族全数流放岭南道。
王定川死后炎字营并入河西其他营,如今已归属长乐王李祎统帅,而卫恪正是王定川的手下,当年的炎字营校尉,后来在战中受伤才调任甘州。
这封血书的内容触目惊心,皆是炎字营残部老兵所写,请皇帝为当年的李守安与王定川平反。
血书言明当初河西之祸并非李王二人之过,先锋营数百人之死与河西二城失守其实是因为军饷被贪。
当年自长安走萧关道送军备入河西,先锋营所得的战甲并非百炼钢制成的精甲而是次等的生铁抹了木灰水仿造的,刀箭一击即穿。
李守安驻守河西几十年,王定川更是平定吐蕃多场战事,不可能会荒唐到算不清湟源峡的雨水季。
麟德殿,三司在阶下跪着,刘吉还在擦汗,恒兆卿一言不发,王焕瑟瑟发抖,裴敬坐在一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杨玳抬眼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对着那血书,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午时过后地上这三人已经回过一轮话,无非是讨论当年太子卫率府与监察御史带回来的认证物证是否有误,后来又说到这卫恪身上,发现疑点颇多。
一来卫恪进长安未带一人,御史台搜过他的身发现除了血书也没有其他物证。二来卫恪重伤不醒,身上刀枪痕迹说明此前他被人追杀过,说明有人知道他要进长安告状。
傍晚时裴敬和杨玳从中书省被传召至麟德殿,见到的就是惶恐不安的三司和面色不善的皇帝。
“裴卿,你觉得这血书是真是假?”
大明宫早已入夜,一炉龙涎香快要燃尽李衿才缓缓开口。他将那血书放下了,眼睛却没挪开半分。
中书省草拟诏命,参决大政,这么大的事裴敬与杨玳理当在场。只不过这案子发生时裴敬还在北边做官,杨玳尚未入仕,许多事情看不分明。
裴敬站起身,拱手道,“臣某以为卫恪进京投状至今还在御史台尚未苏醒,说明从河西至长安一路九死一生,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御史台并未在卫恪身上搜到证物,仅凭人证,恐怕难以翻案。”
李衿目光幽幽地望向地上的御史大夫刘吉,“刘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吉猛地被点名,刚干透的衣服又要湿了,他伏地道,“臣某以为要彻查此案,需得回司部细查当年案卷,还要等卫恪醒来再做决断。”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李衿不禁冷笑了声,刘吉趴得更低,要是有尾巴一定早夹起来了。
皇帝又看向地上的恒兆卿和王焕。
自古刑部大理寺扭成一股,当初叛王定川斩首族人流放的便是他们,只不过上任大理寺卿与刑部司尚书都已经告老回乡。
恒兆卿比刘吉镇定,他冷静拱手。
“臣某以为,要等卫恪醒来问清为何告发是其一。此案若要查,重中之重在于是谁贪污了河西军饷。当初军备由长安运出一路走北道送入凉州再入阵前,中途不止一城。军甲出长安时定然会检查无误再放行,那么查清这批军备是在哪里被换?为何人所换?才是三司职责所在。”
李衿揉了揉眉心示意他继续。
恒兆卿道,“当初先锋营尽数死于吐蕃人之手,太子卫率府与监察御史带回来的证据从何而来?仅凭军中人证几句话就判李守安与王定川居高自傲,胡乱布阵,恐怕有失偏颇。此外,王定川认罪一事疑点颇重。若真有冤屈,王定川为何甘愿赴死,连累亲族流放也一言不发?”
杨玳看着地上刚过而立却比两个老臣都要冷静自持的大理寺卿,低头拨了下杯中茶叶。
茶叶打着旋儿,很快便沉了进去。他眸中漆黑,什么都照不出来。
李衿还是没说话,一直没动静的王焕突然抖了抖声音。
“陛下,臣某记得...当初监察库部司押送军备是的兵部员外郎沈中允...是...是窦太师的学生,如今他...他已是兵部侍郎。”
麟德殿内静了片刻,杨玳正听着王焕的话,忽觉头顶有道视线落了下来。
他抬头只见裴敬正在看着自己,眼神称得上意味深长。
御座上李衿却重新执起那封血书,脸上像是结了层冰。
“巧了,当初朕还是太子,窦太师与李中书辅政。太子卫率府主率与监察御史正好一个是窦太师举荐,一个李老中书举荐。后来......那小御史在平康坊误杀了一个歌女,被流放死在路上,李老中书守永陵两年,追随先帝而去。”
务本坊,侍郎府邸。
长孙朔今日上门扑了个空。杨家没人拦他,杨玳和若华却都不在府内,只有眠秋和霜毫在。
眠秋给他煮了碗枣粥端到正厅,看见长孙朔抱着兔子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脱了甲胄后少了点将军的威严,明明年及弱冠,却眉清目秀地像个少年。
自从那日他胃疾发作后,杨玳就把晚膳从透风的花厅挪到了正厅,顺带停了他所有酥山冷淘。
长孙朔明明馋酥山馋得要命,看见杨玳黑着脸也不敢开口反驳半句,好好一个将军看起来有点可怜。
眠秋看着眼前一幕笑道:“大人被陛下叫进宫了,今夜恐怕有要事相商不会回来。散值的时候交代过将军用过晚膳若想留下就留下,想回去就早些回去,千万别等。”
长孙朔看着粥碗里浮出的红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对若华和杨玳不要脸皮惯了,面对眠秋这种姑娘家还是要脸的。
眠秋和他阿姐长孙英差不多大,从前胃疾发作或是风寒,长孙英也会给他熬粥暖身。两人虽然一个温柔一个泼辣,但对他都好得很。
“眠秋姐姐,你别叫我将军了,听着生分,叫我阿朔或者小郎就成。”
长孙朔确实不习惯长安这里的人一口一个将军。在雁门关的时候从没人这么叫过他,将士要么是喊阿朔,要么是喊小郎。还有长孙岩秀少部分时候喊他元夕或是兔崽子。
眠秋笑了笑,“那请小郎把粥用完在府上歇一晚。明日正好休沐,小郎一睁眼就能瞧见我们大人。”
长孙朔正低头扒拉着红枣,听完这话猛地咳嗽了几声,差点没呛死,一瞬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眠秋忙给他拍了拍背,“怎么了这是?”
长孙朔伏在桌边摆了摆手,霜毫被他吓到了,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似乎想逃跑,被长孙朔一把按住,勉强平复道:“没事,没事,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家大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啊?从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长什么样啊?”
这问题他憋了很久了,问杨玳和若华,一个闷葫芦一个翻白眼说不知道。眠秋在杨家管事许多年了,眼下又看穿他的心思,他索性直接问了。
这些天虽然杨玳纵着他,对他也挺好,但长孙朔不是傻子,换个同僚或是亲近朋友杨玳也会如此,根本就不是喜欢。
除了花厅那次他问能不能亲一口,趁着杨玳没反应过来轻薄了他一下。后来再问杨玳都冷淡拒绝,见他突然凑近恨不得退个百八十丈。
弄得他像个强抢民女的色狼,而杨玳是那个被抢的黄花大姑娘。
朔州雪夜真跟场梦似的,他后来都怀疑杨玳那晚上是被鬼附身了。
眠秋抚着他的背,见他愁眉苦脸忍不住笑了,“我家大人没有妾室,也没有红颜知己。要说喜欢谁......奴婢还真不清楚,不过要说亲近之人...别看如今大人不爱说话,当初他在芸阁做校书郎时知交好友不少,也爱玩玩闹闹的。那时有位叫云觐的郎君常来府上喝茶闲谈,大人卧房里那把箫就是云郎君所赠。”
八年前,青衫校书郎轻裘白马,穿过门厅带起一阵春风,总是还未跑到书房便举着两本琴谱对杨玳喊,“唯铮,看我给你找着了什么好东西!”
进士及第,一般都会由户部初封校书郎观政历练,满一年后再外放或是留驻京中做官。杨玳与云觐都出身自敦儒学宫,又恰好在同一年登科入芸阁,自然比旁人都要亲近。
那是景宜四十七年的仲春,杨玳十七,云觐不过也才十九。眠秋刚到这座崭新的杨府做侍女,觉得主家小郎君是个挺内敛的性子,唯独对着云大人能多说些话。
二人想要热闹就去曲江宴,蹴鞠诗会。想要清净就在府邸竹林里铺张席子学汉晋文士抚琴吹箫,喝酒赏花,醉了便和衣而眠,大梦一场。
云觐祖籍琅琊,是个自汉晋起就有无数风流雅士扎堆的好地方,云氏更是以“世传雅乐”著称,因此云觐打小就极擅音律。
眠秋偶尔去送茶送酒,恍听竹林中箫音轻柔空灵,少年仿古人散发席地,指节如玉按于箫孔,像是苦夏里划过池水的一阵清风。
杨玳总是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云觐,身前放着把绿绮,眼神依然很淡却蕴着浅浅的光亮。
离了沉闷学宫,眼前是巍巍皇城和繁华长安,年少登科扬名大雁塔,那是真正的不识愁滋味。
眠秋与杨府侍从都是弘农家仆,追随杨玳多年。
杨氏家风清正,来长安前他们从未见过勋贵子弟间的风流玩法,更不知道什么断袖龙阳,只当二人是从小相互扶持的朋友。
一年后云觐外放淮南道做滁州长史,临行前来杨家辞行,给他们这些侍从封了不少喜钱。
侍从都道恭喜,升迁又逢娶亲实在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云觐却未见多少喜色,平静解释是家里给他在淮南说的这门亲事。
姑娘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温柔娴静,文墨琴曲皆通,算不上两心相许,只能说是门当户对。
不知怎的,眠秋觉得小郎君收到喜钱时神色有些黯然。
二人那日在书房话别许久,她守在书房外等着奉茶,忽然听见里头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吓得推门忙问出什么事了,下一刻却愣在了当场。
杨玳被云觐压在身前,双手撑着桌案,满脸震悚。
桌案上的砚台纸笔散了一地,白瓷笔洗更是碎成了渣子,青砖地上都是溢出来的墨。
云觐死死抱着杨玳的腰,衣衫褪了一半。
两人贴得极近,他看向误闯进来的眠秋时,平日里澄澈的眼底全是猩红的颜色。
眠秋就算再愚钝也看懂了眼前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云觐红着眼睛走的,留下了自己的长箫。杨玳没去送,他扶着桌案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让她把箫收起来。
眠秋是杨府的管事,心自然是偏向杨玳的。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云觐既然喜欢自家大人,为什么要应下家里的亲事?既然应下了亲事又为何要上门招惹杨玳,闹这么一出?
后来她在长安久了,渐渐也懂了点世家贵族做派。龙阳断袖这事儿不少见,甚至可以说声风雅,往前数几朝连皇帝老儿都有养男宠的,这些勋贵也就是图个情致雅兴,最终都会娶妻生子。
眠秋觉得这贵族的玩法真的是古怪透了,真喜欢怎么舍得另娶?
尤其云觐前脚来杨家扒了衣服,后脚回淮南立马娶了亲,简直匪夷所思。不过杨玳都没说什么,她也不好问主人家的事。
她本来以为云觐的事就这么过去了,杨玳迟早也会娶妻过寻常日子。
结果景宜四十九年的一个雨夜,杨玳从中书省回府,浑身被雨水浇透,像只面色惨白的水鬼。
他手里紧紧攥着张湿透的信纸不肯松开,众人忙给他烤火更衣他也一动不动,就这样在花厅枯坐了一夜,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杨玳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一刻也没耽搁去上了朝,杨家众人这才得知那位刚成亲的云大人过世了。
淮南道连日大雨引发了场大疫,治疫这事本来不该由一个长史去做,但州府医学博士被调去了先出现疫灾的楚州,长安太常寺医署派去的人不知为何迟迟不到滁州。
刺史病倒了,云觐没有办法,只能孤身扛起了所有事务。
多日劳累加之安顿乡民,云觐从染上瘟疫到发病去世不过短短三日,连句话也没来得及留下。
听处理后事的人说,云觐是个知恩的君子。临终前将枕下一块敦儒学宫的牡丹玉佩死死抓在心口,云夫人用尽全力也无法拿出,只得一同落葬。
也是个可怜人,眠秋轻叹一口气。
她看着眼前拿白瓷勺吹热气的长孙朔,不过就是杨玳与云觐当年的岁数。她没把云觐的事和盘托出,后来杨玳因为云觐之死崩溃消沉,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细说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杨玳原本已经娶妻,想来应当是放下了。
婚礼虽然有些胡闹,但杨家上下都觉得长孙朔是个挺好的孩子,热烈纯善,不失天真。于是眠秋只告诉长孙朔杨玳从前的好友多是些喜好雅乐的文人,不过小将军无须懂这些,眼下就很好了。
长孙朔却犯了难,他听到诗词歌赋就头大,但是音律他真的学得还成。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姑娘,手里的勺子也搁下了。
“眠秋姐姐,你家大人除了箫......还喜欢什么?尺八成吗?不成我还会筚篥和火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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