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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冤屈 比格四号 ...


  •   长孙朔没说胡话,他虽不精于此道,比不上琅琊云氏什么“世传雅乐”,但确实会的不少。

      边塞军中苦寒压抑,器乐是为数不多的消遣手段之一。传情思乡,自古有之,长孙岩秀和贺兰嘉都是个中高手。

      长孙岩秀最擅尺八,而他姐夫贺兰嘉什么都会,尤其是胡族游牧马上乐。

      过去长孙岩秀带着他出朔州打猎,他玩累了躺在草垛上常看见贺兰嘉牵马,在长河落日下徐徐前行,为马背上的长孙英吹一曲筚篥。

      筚篥的声音凄清寥远,在广漠的荒原雪山下萦纡不绝。

      起初长孙朔听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曲子是龟兹古乐《勒部羝》,苍凉沉缓,吹尽塞外胡人少年的痴心。

      贺兰星出生后,长孙朔特地找贺兰嘉学了筚篥和火不思哄孩子。

      贺兰嘉见他想学还挺高兴,手把手教了。长孙朔就蹲在他们夫妇营帐里学,还不忘凑过去给几个月大的贺兰星品鉴。

      贺兰星刚出生时躺在摇篮里白白软软像个团子,见人就笑十分乖巧。苦于长孙朔是初学,胡乐不比南边乐器柔和轻灵,不擅者吹的弹的都相当刺耳,一时间帐子里如钝刀锯木,鬼哭狼嚎。

      后来发展到只要看见长孙朔拿起筚篥或者火不思,贺兰星两眼一闭就要嚎啕大哭。

      长孙英忍无可忍,抱着女儿把丈夫和弟弟一起扫地出门。

      长孙朔被阿姐赶出门也没有气馁,或者说他就不是个会气馁的人。他是个将帅,身为将帅最要紧的就是气焰。

      气焰在,将士的心就定了,气焰没了,心散了,战局必输。

      贺兰星不喜欢,他就拿着筚篥去牧场吹给战马听,或是去雁门长城吹给雪狐和苍松听。等他在城墙上能用筚篥吹出完整一曲《折柳》时,才发现长孙岩秀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甲胄上堆了层厚厚的落雪。

      《折柳》本是汉横吹曲,唐时入筚篥,吹的是折柳赠别,思乡情切。

      长孙朔此曲不是吹给自己的,而是吹给了靖邑军背井离乡的将士。朔州是他第一次听到箫曲,温柔婉转,荡尽边塞苦寒雪夜,也勾走了他的神魂。

      他在西市掷千金为杨玳制了一支蓝田玉箫,一如当年初见。

      筚篥为十部乐之一,盛行于长安。眠秋于是寻了一支过来,说想听听北塞的曲子与长安有何不同。

      长孙朔吃人嘴短,只好接过筚篥去了不扰人的客院。

      坊市口,禁军验过鱼符与腰牌,放行了侍郎府的马车。

      若华赶着马车,车帘内的杨玳闭着眼睛想着方才麟德殿的一幕。

      皇帝放他们出来时天上飘了阵小雨,有些阴冷。三司商议了半天,决议先去秘书省和刑部翻当年的案卷,右金吾卫驻守御史台严守卫恪直至他醒过来。

      裴敬站在麟德殿的屋檐下,揣着袖子道:“今天这出戏,搭台子的怕是你罢?”

      他们虽未做成翁婿,但裴敬还是挺看好这年轻侍郎的,弘农杨家这一辈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有能耐的后辈。

      手腕够硬,心够狠。

      做七品补阙的时候就能赤手空拳拉下窦党四品大员,和窦怀智那种老狐狸打得有来有回。如今青云直上,盛宠优渥,还有什么是他杨玳不敢做的?

      今天这出摆明了是要为李守安和王定川平反,拉下兵部侍郎沈中允,顺便让窦怀智喝一壶。

      只是他没想到王焕也是杨玳的人。

      “要是没戏可唱,台子搭起来也无用。”

      杨玳抬眸看着刘吉和恒兆卿先行一步往宫门走去,王焕小跑着跟在另外二人身后陪着笑脸说着话,看起来有些窝囊。

      “这么说...你有证据?”裴敬挑起半边眉毛,“别看窦怀智告了病,这老狐狸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呢。”

      窦怀智自杨玳成婚前就一直称病不出太师府,也不知是在躲着谁还是真的年老多病。

      杨玳没说话,低头理了理自己绯色的袖子。裴敬见他这样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无意把更多消息透露给裴敬,裴中书是个好人不假,但他的心机比起窦怀智只多不少,一样是个老狐狸。

      当年河西二城落入敌手,先锋营全军覆没。监察御史和太子卫率府带回来的证据其实不算多么天衣无缝,大多是些帐中校尉与伍长的证词,说李守安与王定川二人自大狂妄,说一不二才招致祸患。

      先锋营中埋伏后且不说湟源峡失守,监察御史和副率难以靠近战场。那三百人的尸身与马匹也早已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难以寻觅。

      真正让三司下裁决的其实是王定川认罪。

      这位在河西征战多年的老将被押解回京后没有辩驳半句,在刑部大牢将湟源峡一战的罪名全部担下,半月后就问了斩。

      王定川的亲族流放岭南道时,杨玄蒙正带着学宫众人游访江陵讲学。

      长江渡口,滚滚浪潮沿山脉砸向平原谷地,带起城中连日大雨瓢泼。十三岁的瘦弱少女跟在流放的罪民中磕磕绊绊地走着,不蔽体的衣物被雨水浸透,露出数道猩红伤痕。

      她眼底全是寒芒,竹枝般的手臂将一个鲜血写就的“冤”字在昏暗天际下高高举起,任凭官兵如何打骂也不肯放下。

      杨玳那日正在书行买书,撑伞走在街头,恰好在城门前看见这暴雨里的一幕。

      少女挨了一鞭,血水溅出来,脸色苍白到极点,周遭流放罪民瑟瑟发抖无一人敢作声。她浑身都在颤抖,却始终举着那张冤字旗不肯放下。

      官兵押解重犯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倔的人,还是个黄毛丫头。

      这一路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冤字旗她写一张他们撕一张,谁知这小丫头直接撕了衣服沾了血继续写。仿佛只要她活着,只要还剩件衣服,她就会一直写下去,直到这“冤”屈被人看见。

      可惜长安流放岭南道四千里路遥,途径州府无数,无一人站出来为她平反。

      官兵觉得这丫头有些蠢,她也不想想河西战败一事是个什么境况。李王二人惹得景宜帝震怒,三司亲自问罪监斩,哪个官员敢在这个关头为王家人说话?那不等于是找死吗?

      如今将要渡江南下,她还是不肯老实,不知好歹到了极点。

      官兵终于有些厌烦了,扬起了鞭子,在第二鞭抽下去之前,雨幕中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猛地将鞭尾握住,堪堪悬在了少女的头上。

      官兵有些愕然,转身只看见大雨的江陵城门下抓着鞭子的是个清俊少年,神色淡漠。

      杨玳用三十贯钱买下了少女。官兵在见到飞钱后由怒转喜,到最后喜色都快掩不住了。

      他们这些小卒一趟南下四千里也就只有十贯钱的俸禄。眼前少年一身清雅儒服,腰间悬着牡丹玉佩,一出手就是三倍的价钱,他们自然放人放得无比痛快。

      重犯入岭南本就是没为当地家奴,沿途险阻死在路上的也有不少,出了长安城死活不过他们一张嘴的事。

      杨玳看着官兵解了少女的镣铐,将伞送到她头上,挡住了江陵城呼啸的风雨。

      少女抓着那张写着“冤”字的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感激,全是凛然寒意。

      杨玳带着少女去了附近的医馆处理伤口。他让学徒去买了两身干净衣裙,好换下了那身破烂到遮不住身子的囚服。

      等少女洗净脸庞从屏风后头出来,杨玳才发现这是个极秀致端方的女孩。即便流亡了这么多时日,她身上那股清贵气质也没被削去半分。

      她就站在医馆前堂,攥着拳头,沉默地盯着杨玳看。

      三十贯钱赎她,绝非为奴为婢那么简单。救下自己的少年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虽然是个温润君子的模样,依然让她警惕。

      她从前也是高门贵眷,权贵里头那些脏的,花的,没见过也听过一箩筐,人模狗样的世家公子大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杨玳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向她走过去,少女受惊后退,却看见一只青色的钱囊送到了自己面前。

      她愣住了。

      杨玳开口道,“去买些东西果腹,别去官驿,也别留在江陵了。”

      少女一动不动,眼中寒芒退去只剩下一点茫然。

      杨玳见她如此没有强求,将钱囊放在了桌上,抱起自己刚买的书离开了医馆。

      江陵城雷雨轰鸣,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少女怔愣半晌,眨了眨眼,忽然发现钱囊下压着什么东西。

      那是她用血写成的“冤”字旗。

      被刚才的少年细细压平叠好,与钱囊一道留给了她。

      片刻后,少女骤然抓住了钱囊与那块布,伞也没取,一头扎进了雨幕。

      杨玳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朝廷的闲事。

      方才的少女明显是罪臣家眷,流放岭南道是重刑,他一时恻隐却不想多纠缠。

      敦儒学宫的住处在城北私驿,他回去时已是暮色四合。窄巷里点着几盏灯,苔痕雨后翠色更浓,到处都是雨水和泥腥气。

      身后有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他收伞回头,见到少女正站在巷口看着他,双瞳倒映着青砖墙下的一簇灯火。

      少女名为王怜之,是数月前斩首的明威将军王定川唯一的女儿。

      马车停在侍郎府门前,杨玳睁开了眼。

      当初王怜之不知怎么认定了他,跪着求他为自己伸冤。他那时也才十五岁,拿不了主意,只得去请示杨玄蒙。

      杨玄蒙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王怜之,没说如何处置,只问了他一句敦儒学宫立世之本是什么?

      他心神微震,明白了杨玄蒙的意思。

      王怜之跟着敦儒学宫回到弘农,改名杨知廉,成了他的师妹。

      敦儒学宫立世百年,祖训不过短短四句:修文德以立身,明礼义以齐家,怀苍生以济世,秉忠节以安邦。

      杨玳下车走进家门,夜已深了,杨家侍从大概都已经歇息,只留了个门房值守。

      若华替杨玳摘了披风,二人沿着花厅前廊往院子走,忽听一阵苍凉的调子从客院墙头悠悠飘了过来。

      筚篥声沉郁清厉,带着北地朔风的寒寂,又藏脉脉柔情。

      杨玳在廊上停住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若华奇道:“今天这么有雅兴,他们闲着没事请乐师过府了?就是这曲子有点怪,没听过。”

      长安时兴的曲子他听过不少,从没听过这种曲调。

      杨玳垂下眼,轻声道:“此曲名为《勒部羝》,出自边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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