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想拯救世界》乾凌踏月

12、琉璃 忍耐度-1

　　入长安以来长孙朔日子过得挺悠闲，没有长孙岩秀和他阿姐姐夫担忧得那么波谲云诡。

　　武散官只需朔望朝，用不着像杨玳和仇子同那样常朝，每逢初一十五跟在人群后头听个政就成。李衿私下在麟德殿接见过他几次，关切了几句边塞的长孙岩秀，又问他在京中是否习惯。

　　长孙朔有些话敢跟杨玳掰扯，换到皇帝面前他就老实了，低着头说一切都好，玄极营和仇子同都挺好。

　　李衿虽是皇帝，却没什么威严气度，随和得像个文人。而且不知怎的，这座麟德殿宫人甚少，即便有也是守在殿外廊下，非侍茶或传召不得进，大部分时候都是李衿一人坐在殿内翻看公文案卷。

　　长孙朔第一次被私下召见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头顶的李衿说了声“平身”。他想起却在擦得极净的陶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没站稳，然后他就看见皇帝从玉阶上走下，伸出两只带着龙涎香的广袖将他扶起，眉眼含笑。

　　弘治帝生母崔贵妃，如今的崔太后，以姝艳善舞得幸于景宜帝。

　　市井传言崔太后年轻时倾城国色，从不耽于美色的景宜帝巡视广陵郡，见女子二十四桥一舞《六幺》，当即下旨将人带回宫中。

　　崔太后初封便是昭仪，有身孕后封贤妃，生下李衿李祎后更是成为四夫人之首的贵妃，统管内廷。她在景宜朝最后的十几年中盛宠不衰，连先帝临终前都是她随侍榻前，亲手替先帝合的眼。

　　长孙朔看到李衿凑近的眉眼时有点恍惚。

　　他和李祎在雁门关混在一起两年，连对方脸上有几颗痣，哪颗更黑都知道，倒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李祎的亲哥哥。

　　虽然长孙朔不喜欢李衿帝王多疑，怀疑李祎谋反这事，但凭良心讲李衿长得还挺好看。

　　皇帝眉眼细长，双瞳剪水，独有一份柔和秀美，和李祎那种顾盼神飞的机灵样貌是不一样的好看。

　　李祎隐姓埋名的时候跟他提过家里有个哥哥。二人从小玩到大，他长得像阿爹，哥哥长得更像阿娘。

　　当时长孙朔问他那怎么你哥哥不一起出来？

　　李祎毫无仪态地坐在军帐破了洞的草席上，撑着胳膊跟他笑，说哥哥书读得好自然要承继家业。而他草包一个，屁股沾了学堂的凳子就犯困，一刻都呆不下去，所以被赶出来参军，争取做个大将军才能护住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书呆子。

　　长孙朔那日被皇帝扶着，谢恩都忘了谢，至于不能直视天颜的规矩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先是盯着李衿瞧，但渐渐地有点冒冷汗了。

　　这人和李祎不像也就罢了，怎么看久了有点像杨玳？

　　李衿见他盯着自己发愣，瞳孔浅浅的有些呆，有点像养在禁苑里没长大的雪狮子。

　　那雪狮子是西域进贡的贡品，见到外人时总会呲牙威胁，好战好斗。每每他去禁苑时都会拿上一把鞭子，雪狮子一开始也对他发狂，被抽了几次后再见到他只会俯下身，睁着双水灵灵琥珀眼露出柔软的鬃毛。

　　周围人都在恭维他的帝王之气镇住了这蛮兽，只有他清楚手底下炸开的绒毛和雪狮子隐隐放出的利爪代表了什么。

　　它不是服从，而是畏惧与识时务的退让。

　　雪狮子知道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所以暂时收敛了锋芒，却一直等着机会准备反咬一口。长孙朔也一样，虽然看着懵然纯良，实则并不服他的管教。

　　如今驭兽的鞭子他交给了杨玳，也不知杨玳能调教到什么地步。

　　思及此处李衿轻笑了一声，长孙朔闻声终于拉回了思绪，他看见皇帝笑话自己逾距，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去。

　　李衿是个仁君，没把他怎么着，赐了茶就让他回去了。

　　长孙朔从小就是个心大的人，出丹凤门的时候手心还在冒汗，回了将军府人就又活过来了，把校场的文书看过就开始琢磨着晚上怎么骚扰杨玳。

　　这几天若华转了性子不拦他了，看见他二话不说就开了书房的门让他进去，就是看过来的眼神幽幽的，哀怨得很。

　　他问杨玳自己最近没招惹若华吧？他怎么跟个怨妇似的盯着自己？

　　杨玳正在桌案前看着中书草拟的公文，淡淡回了句没事。

　　长孙朔遂不再管若华阴沉的脸色，他安静地守了杨玳一会儿，也不敢打扰他，最后耐不住寂寞又跑到花圃去看霜毫。

　　不过几日这胖兔子又大了一圈，长孙朔蹲在兔窝边上问若华，“你是不是给他喂多了口粮？”

　　若华凉飕飕地望过来，“我还给你的宝贝玉兔减了口粮，这就是个肉兔，吃什么都胖的那种肉兔。”

　　长孙朔狐疑道，“不会吧！摊主告诉我它长不了多大的，能一直抱在手上玩。”

　　若华听长孙朔还在纠结那老板，简直要笑死了，“他骗了你三百文！哄你的鬼话也信？长孙朔你上战场也不带脑子吗？”

　　长孙朔没搞懂这里头的关系，指着霜毫辩解道：“买兔子又不是打仗，摊主又不是坏人，这怎么能一样？而且霜毫怎么就不值三百文了？它多好看！”

　　霜毫蹲在草料边“嘎吱嘎吱”地嚼着一片桑叶，斜眼看了一下若华，带着点嘲讽。

　　若华被这一人一兔气得拍了把刀，“蠢死你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买多少都成！最好再花上几贯钱买一打，拿来和这丑兔子配种，然后把你那云麾将军府变成天下第一兔子窝。”

　　长孙朔觉得若华不仅脸臭，而且非常没眼光，扬手捂住了霜毫的两只长耳朵，“不丑不丑，咱们不听他说瞎话。”

　　若华觉得这三百文的事是过不去了，两人吵吵闹闹，直到眠秋笑着过来说是花厅已经备好了夜食，大人已经先过去了。

　　长孙朔和往常一样缠着杨玳吃了顿饭，然后高高兴兴地回了他的将军府。

　　等人走了，杨玳才带着若华回了书房，他将一封墨迹干透的信折好放入素色的信封，嘱咐道：“让影卫送到太原交给知廉，告诉她找到周沂立刻送到宣化坊。”

　　书房的门极轻地合上了，杨玳站在案前望了一眼自己有些凌乱的书房，半晌无言。

　　杨家的书房建在西北角花圃中，除了牡丹兰草还有成片的青竹，原本是个极为雅致的地方。但自从长孙朔闯进来，这里就变了样子。

　　古朴的漆书案旁多了个花里胡哨的小圆榻，只因长孙朔从校场点兵过来有时候会累得不想坐只想躺。从前侍女只给书房奉清茶，后来长孙朔赖在杨家夜食，吃了一道酥山伤了胃，眠秋便每日往书房送点热食让长孙朔在酉时之前垫垫。

　　酥山本是豪门宴饮才有的佳肴，杨家侍从喜欢长孙朔才特地启了冰窖做来给他尝鲜。结果这小将军似乎边关呆久了身体不好，吃了冰疼得脸色惨白也不说，生怕连累侍从挨骂，一直忍到快宵禁回去时才扶着杨家大门吐得昏天黑地。

　　杨玳那天难得有了点波动，让若华去请了大夫，又差人去永宁坊通传今夜长孙朔留宿杨家。

　　务本坊有不少太医令的宅子，长孙朔被按在榻上施药扎针折腾了半天，原本只是肚子疼，现在几碗腰下去直接是头疼犯困，一翻身就睡过去了。

　　从自家榻上被薅起来的老太医令收了药箱站在屏风外，颤颤巍巍告诉杨玳将军得的是胃疾。

　　雁门关那地界常年苦冷，长孙朔少时流亡，吃不饱加上天寒就会生病，入靖邑军后应该是找军医治了，但沉疴难愈落了病根。平日里瞧不出有异，贪食寒凉辛辣之物或是受了冻就会腹痛呕吐。

　　太医令留了个方子给杨玳，叮嘱酥山冷淘这些东西不能给他吃了，除了按时喝药，多吃些粳米山药粥会好些。

　　杨玳站在客房门口的廊下拿着那张方子，脸色不太好看，“能治好吗？”

　　太医令道，“无大碍，将军还年轻，如今迁到长安，地气比北边暖，养一养就好了。”

　　杨玳闻言静了许久，抬手让若华给了诊金，“有劳大人，去送送张医令。”

　　太医令对这位同住一坊的中书侍郎还是有些敬重的，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肯收。杨玳一向不喜欢推拒往来的客套话，若华深知他的脾性，直接将银锭塞进了张医令的药箱，搀着人说笑着出去了。

　　杨玳目送二人走远，将药方交给一侧的侍女，让她明日去配齐送到库房收着。侍女悄无声息地接了退下，抬眼间觉得他们家大人脸色有些苍白。

　　中秋已过，深秋霜重，屋子里烧了盆炭火，和刚才煎药的炉子放在一道比敞开的小花厅暖和得多。

　　长孙朔缩在床边蜷着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手里攥着瓶子像是还难受。

　　杨玳屏退了侍从，将屋子熄得只剩一盏枝灯，抬步走到屏风后垂眸看着床上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事情比他想得棘手。

　　长孙朔平日里活蹦乱跳他还以为这人挺精神，没想到身上带着旧疾。长孙岩秀送他入京恐怕也存了让长孙朔好好养伤的念头。

　　可是天枢阁和玄极营需要一个堪用的将领。

　　幸好这病不算顽疾，杨玳走到床沿坐下，眼神从长孙朔皱起的眉眼落到了那只琉璃瓶上。

　　长孙朔攥得很紧，好像那是什么止疼灵药一般。

　　鹄绒在黯淡的光影下照出莹润的色泽，一眼就能看出非凡俗之物。

　　传言上百只白鹄藏于芦苇的落羽才能织就一寸布帛，能制成大氅更是价比万金。这件东西原本是杨玄宰于江都重金寻来赠给妻子崔岑奴的，二人去世后便一直留在了他的手里。

　　外放忻州那年途径河东，他一边防着刺杀一边冒着暴雪赶路，等到雁门关时已然病倒。边镇大夫让他不要出门，他手头却有许多没做完的事，根本无法躺下安心养病。

　　最后侍从从行囊底下找出了这件鹄绒氅，才让他拖着病躯顶住了北塞的风雪。

　　遇见长孙朔的时候，这小将军就是看见了这件衣服，才对着他傻乎乎地喊嫦娥。

　　杨玳那日坐在床边想把琉璃瓶拿出来，没想到长孙朔病倒了力气也大的惊人。

　　他拽了两下居然没能拽动，只好把被子掖了掖，往自己的屋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