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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器乐 敦儒学宫 ...

  •   “所以长孙大人是觉得,世间万物一成不变吗?”

      杨玳看着长孙朔极淡的瞳孔问道。

      他任凭长孙朔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好像那是他的脖子,心道此人确实易怒好战,半点沉不住气。

      李祎如今二十一岁,河西兵力一日盛于一日,谁敢保证那些在苍茫大漠征战的人不会杀回长安?土皇帝当久了难免生出不臣之心。

      李唐史册上篡权将领不在少数,多数起于边关。

      长孙朔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松开手坐回自己的圈椅,冷笑了一声。

      “是啊,我怎么忘了,世上人心最易变,这不还有人睡了不认账吗?”

      琉璃瓶被他放下,落回了淡青色的袍摆上。

      长孙朔突然觉得难受起来。

      他长这么大,见色起意也好,中邪也罢,头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三年间河东十一州府连带着雁门关都被他翻了个遍,要不是军务在身他能听那老裁缝的鬼话跑到广陵郡去找人。

      结果现在阴差阳错找着了,人家连他是谁都不记得,折腾来折腾去,他最后也就捞到了一片不知道是什么鸟的绒毛。

      杨玳是真没想到他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像闹了鬼,过了半晌,杨玳才漠然开口。

      “若我没记错,三年前是你喝醉了闯进我的住处,抱着我不肯撒手。”

      长孙朔见他想起来了,脸色不虞,轻笑了一声,这声音更像是气笑了。

      “原来杨大人还记得?你记得昨夜还装不认识?”

      杨玳没给自己辩解,朔州城的事有他的错。

      他那时以为长孙朔是个出来找乐子的小兵。云觐忌日自己心情不佳,又碰上一个这样的少年投怀送抱,觉得山高水长不过一场露水情缘,一时昏了头才半推半就滚上了床。

      可时局混乱,平静地皇城底下暗潮汹涌,他实在不想和长孙朔有什么同僚以外的牵扯。

      “一场孽缘,何必再提。”

      “孽缘?”

      长孙朔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给气死了,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来。

      孽缘?朔州那天夜里杨玳上他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孽缘?

      亏他还自作多情以为是两情相悦,疼惨了也一声没吭。

      第二日人消失了他发了疯一样地找,长孙岩秀骂他昏了头,这明显是个一夜风流不认账的无赖,他还硬着头皮给杨玳找借口说那人恐怕是赶着关隘查验的商户。

      如今还真被长孙岩秀言中了。

      杨玳明明记得,不过是把他当成了消遣,当成了不值一提的“孽缘”。

      长孙朔拳头越攥越紧,最后用力砸在身边的桌案上。

      砰一声响,杨玳垂眸看向那张晃了两圈的可怜桌子,语气依然冷硬。

      “此事的确有我之过,即便当初是你自荐枕席,也是喝醉的缘故。如果你不高兴了,不妨直说想要什么。”

      长孙朔流民出身,不是太原长孙氏宠惯出来的世家子,前半生吃过不少苦头。

      既如此,官职,财帛,甚至是美人,只要长孙朔开口,他都可以送进这座云麾将军府,算作三年前的补偿。

      “真的?”长孙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什么都行?”

      杨玳道,“只要我能办到。”

      “那你去和皇帝说长乐王不会反,别整天想着兄弟阋墙。”

      “办不到。”

      杨玳冷眼看他,“京中任职,莫要口无遮拦。”

      “那好,不说这个。”

      长孙朔突然站起身,他冷着脸走到杨玳面前,忽然握住了圈椅的两侧,俯下身把杨玳圈在了两臂之间。

      若有似无的桂花香还未散去,杨玳不动声色地看着长孙朔逐渐凑近的脸,在心中叹了口气。

      但这回长孙朔没喝酒,自然不会做出荒唐事。

      还留着一抹胭脂色的唇停住了,鼻尖相触,少年瞳孔晶亮,含着种杨玳看不明白的意味。

      杨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事,他慢慢蹙起了眉。

      果然,长孙朔挑起了嘴角,笑得有些轻浮。

      “我说杨大人,咱们昨日也算拜过堂了,洞房还没入呢?这样......你让我睡一次就算扯平,如何?”

      杨玳骤然抬眸盯着他,眼底渐渐翻腾出些情绪,那是明显的不快。

      长孙朔突然觉得脊背发凉,明明是他压着杨玳出言调戏,现在反倒被杨玳瞪得有些腿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怕。

      “那什么......”长孙朔后退两步,松开了手,“我玩笑的,不过我真有个想要的。”

      杨玳冷静下去,耐着性子道,“说。”

      长孙朔眼见着他不瞪自己了,又没脸没皮地高兴起来。

      “你昨夜既然说了没有喜欢的人,不如看看我怎么样?”

      大明宫禁苑校场。

      深秋禁苑已经没了几棵长着叶子的树,所以遮不住天边偶尔冒头的烈日。

      仇子同和长孙朔刚过了两招,正坐在地上擦着汗,不忘感慨了一句长孙朔能打。

      长孙朔把长枪杵在地上,枪首红缨在秋风里飞起来,他抱着胳膊笑着说了句仇将军承让。

      仇子同对这云麾将军算是心服口服。

      他统管的羽林卫一共五翊府十连营,多是些平日管管巡防的世家公子,多少年没出过长孙朔这么能打的人。

      八月十二这雁门关来的小将军冲到校场领鱼符,腰挎一把七尺双刃陌刀,骑着马一路意气风发地走到大营。

      他身边的副将看见还多嘴了一句,说这云麾将军眉清目秀的,会不会又是太原长孙氏送来吃空饷的绣花枕头。

      仇子同眼光毒辣,笑道你小瞧了这人,看他拿刀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个真上过战场的将帅。

      雁门关防的是奚人和突厥,二者皆以轻骑为主力,速度极快,不消片刻就能闪身眼前。障刀横刀都太短太轻,根本来不及迎战。

      唯有陌刀和长枪能 “以步制骑”,在雁门关天险隘口把轻骑冲锋顶回去。

      长孙朔执陌刀的姿势是个标准的陌刀阵前锋位,且这少年从边塞一路奔波到长安,脸不红气不喘,握着兵器的手抖也不抖。不仅不是绣花枕头,还是一员老将。

      仇子同是赤贫出身。他从小被卖到剑南道富贵人家做家奴,十几岁赶上先帝平南诏投身入伍,上过无数次战场,从火长一路做到羽林卫大将,看人从不出错。

      果不其然,长孙朔不仅是个陌刀高手,长枪也不遑多让。

      “歇会儿。”仇子同拆了臂甲拉着长孙朔坐下。

      他是真的惜才,也明白了为什么长孙岩秀那个老家伙对这个义子上心,千里迢迢送了口信让羽林卫多加照拂。

      “仇将军,我向你打听个事儿呗?”

      长孙朔顺势坐下,解了水囊递给仇子同,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正值小歇,羽林卫都绕着大将军走,这边没几个人,因此他们说的话也没人听见。

      仇子同早就跟长孙朔混熟了,也没当回事,还以为这孩子刚进长安有什么稀奇事,灌了口水道,“你问。”

      长孙朔没觉得难以启齿,他从怀里掏出个琉璃瓶子转着,边玩边道,“将军跟杨大人熟吗?”

      仇子同心道这是哪儿的话,他就是杨玳任天枢阁阁主第二年提拔上来的,不过他没明着提皇帝立阁这事儿,只用力点了下头,“熟!”

      长孙朔又问,“那杨大人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仇子同乐了,心道这孩子还挺上道,知道来了长安第一件事先打听上司喜好。

      他拍了把手上的草叶,决定指点指点这后辈。

      “还能有啥,无非是文士最喜欢那一套。登高泛舟,琴棋书画,品茶游寺...不过杨大人不好奢靡,敦儒书院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个个都谦冲自牧,雅得很,不兴这些虚的。”

      仇子同告诉长孙朔,“你若真想送杨大人点东西,可别送贵了。倒是像西山白露,鸠坑,这些个雅致又不贵的茶叶正合适。”

      长孙朔记下这些茶叶名字,他准备着人去买点,还有琴棋书画......

      他记得杨玳擅箫,成婚那日他躺在圆榻上一夜没睡,抬眼就能看见他卧房墙上挂着把箫,像是极为珍重的东西。

      不过那把箫这么多年过去明显旧了不少,看着有点灰扑扑的。

      文士喜玉,君子以玉养性,他来的这段时日见过永宁坊不少世家子弟腰间系着蹀躞玉带,其中就有玉笛,玉磬什么的。

      “仇大哥,长安有没有什么器乐铺子?”

      “器乐?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无贵不精。非要送的话,西市有几家合音斋,东西不错,听说南阳王殿下都是大主顾。不过...你可得仔细钱袋子了。”

      仇子同拍了拍长孙朔的肩膀,“兄弟啊,不是我说,你刚到长安使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送点茶叶就成,多了不值当!”

      长孙朔挠了挠头发没搭腔。

      他在边塞没有要花银子的地方,这么些年军饷都攒着。临行前想着都城富贵,长孙岩秀和他那位见多识广的姐夫贺兰嘉抓着他嘱咐半天,又给塞了不少飞钱牒券。

      京兆府那天“长孙柔”卷着金银细软跑了,嫁妆箱子里大把的银钱还留在务本坊杨家。杨玳此人摆明了不想占他便宜,说是等丧事一办,长孙柔的嫁妆悉数送回云麾将军府。

      杨玳......长孙朔在校场上撑着腿眯了眯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那日杨玳听他石破天惊一席话后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能照见一团浓浓的黑。

      他自个也不急,就转着那只琉璃瓶子站在杨玳面前等回话,战场周旋这么多年,他有的是耐心。可惜杨玳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坐在粗陋的将军府半天连口茶也没喝上,最后没说好与不好,只交代了一句禁苑事杂,好好当值,就带着那个叫若华的侍卫回去了。

      长孙岩秀常骂他是个给点好脸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除了敌人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

      长孙朔承认这话没错,勾注山他挑了突厥营带着一身伤去靖邑军领赏。长孙岩秀不过是给他上了药,说了句“这小子能耐”,他就心甘情愿地叫了长孙岩秀七年爹。

      后来广武城的小姑娘在大雪天给了他一根糖葫芦,他就把人家放心里,鞍前马后,放到小姑娘定亲才作罢。

      杨玳要么是有喜欢的人,要么成了亲,他也就不强求了。

      偏偏这人娶亲没娶成,心里头也没人,这不是老天爷开眼是什么?

      麟德殿杨玳跟皇帝说一切凭天意,朔州到长安遥遥千里他都能阴差阳错地“嫁了”,说明他长孙朔就是天意!突厥人他都能治得服服帖帖,还怕治不了一个杨玳?

      长孙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羽扇般的眼睫盖住了琉璃珠一样的瞳孔,十足地不怀好意。

      仇子同抱着水囊看着他,突然就有点心慌。

      说来惭愧,他娶亲晚,儿子今岁方十一,像个泼皮猴子一般上蹿下跳,在起了坏心思把家闹得天翻地覆之前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阿朔啊......”仇子同喊了长孙朔一声。

      长孙朔回头,笑意不减,还有点隐秘的兴奋,看得仇子同有点心虚。

      小休的号子吹响了,长孙朔已经跳起来拿了那把杵在地上的红缨枪,往他当值的北营校场走,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

      “仇大哥多谢啊!我等休沐就去西市合音斋逛逛,挑的东西包管杨大人喜欢!”

      仇子同在他身后“诶”了一声,见人走远了,抓着那水囊也没“诶”出个所以然。其实他想说无需给杨玳送什么器乐,即便送了这位杨大人大致也看不上。

      原因无他,杨玳要什么器乐没有,论音律他恐怕比那位好雅乐的南阳王李祺更精通。

      弘农杨氏是虢州顶级的望族,上承汉晋遗风,下接盛世之治,在函谷关内大办学宫,兴文治重礼乐,族中弟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大名鼎鼎的敦儒学宫就是弘农杨氏所建,如今的掌学杨玄蒙便是杨玳的叔父,还不是世家间高攀所称的族叔,是亲叔,杨玄蒙与杨玳的父亲杨玄宰是一母所生,年少时双文采风流,名动虢州与长安。

      尤其是杨玳之父杨玄宰,他曾在景宜年间游历皇都,眉目如画,轻衫玉带,曲江宴花船上弹奏名琴独幽,一曲《秋风词》远胜皇族乐师,时人称之为“梨园外圣”。

      只不过杨玄蒙志不在官场,与兄长游过长安便回到弘农兴学济世。杨玄宰进士及第后先是去了博陵安平任司马,在安平杨氏的牵线下娶了当地郡望的崔氏女子为妻。

      第二年杨玄宰升任广陵郡长史,带着妻子沿江南下,在扬州三月一个落花满天的时节生下了长子杨玳。

      杨玳长于广陵郡,累世官宦,父母又皆是豪族郡望,原本是个顺风顺水的公子命,但老天偏偏不喜欢看凡人过好日子,

      杨玳五岁那年崔氏暴病身亡,杨玄宰自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荒废政务,在长史之位数年不得升迁。景宜三十九年,杨玄蒙南下江都探望兄长,牵着年仅九岁的杨玳回了弘农本家,入敦儒学宫亲自教导。

      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一个春寒破冰之日,杨玄宰月夜独自泛舟瘦西湖,多喝了几坛秋露白,一头栽入湖中再不得出。

      仇子同知道杨玳身世是听户部郎中记档时说的,多少有点添油加醋。但年少父母双亡,独留一个十岁的娃娃在世上可怜也是真。

      那是他头一次觉得世家公子也有惨的,他感慨幸好杨玳还有个叔父,弘农富贵这孩子也能过得舒坦点。

      正在记档的户部郎中脸色都变了,他扁了扁嘴说可别,敦儒学宫课业繁重不说,还得端着君子礼仪,音律文墨样样都要学。你可以说那是个文治风雅之地,但不能说那是个小孩能呆得住的地方!

      仇子同愣住了。

      他看着那位曾经被家里送去敦儒学宫呆了两个月,美名其曰“沾雅”的户部小郎中颤颤巍巍抱住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悚然的回忆。

      “这么说吧!将军,给你一本城砖厚的书典,告诉你是孔夫子真迹,然后给你三个时辰去背,背不下来不许出去玩。那地方仿先秦君子,日唯两膳,吃也不吃饱还得抄书功课!节沐之后还有雅集,诗乐会......”

      “等...等等会儿...”仇子同一个大老粗不解,“背书也就算了,雅集诗乐会这不是给你们交友游玩的吗?”

      “不!”户部小郎中惨叫一声,吓得仇子同扶住了书柜。

      在小郎中眼里雅集诗乐会比学堂更恐怖,即便去弘农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他也已经入仕,想起来还是一身白毛汗。

      “将军所有不知,长安的诗乐会或是游乐,但敦儒学宫的诗乐会那就是考学!下油锅一样的考学!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我听杨氏的人说过,杨玄蒙把杨玳当弘农下一辈第一人培养,音律学识都要他争先。有一年诗乐会,杨玳把名琴独幽弹错了几个音,台下有个世家公子听出来了,轻笑了一声。”

      户部小郎中瞪大了眼珠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这一笑!”

      仇子同后退几步,觉得这小郎中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只听他道,“杨玄蒙觉得丢人,罚杨玳在东楼练了一夜的琴,来来回回就弹错的那一段,那地方环水四面透风,弹一夜怕是手都要废了!后来那位世家公子似乎还去找杨玳道歉什么的...也许是年少心气高吧,俩人吵了一架还是打了一架不清楚...反正这事儿又被杨玄蒙知道了,说杨玳‘有辱门风’,把他按在先贤祠打了好几巴掌,硬生生跪了几宿!”

      仇子同磕磕巴巴道,“这......”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之越听越觉得这位天枢阁阁主的沉闷性子情有可原,日子过成这样还不如跟自己去剑南道投军杀敌来得痛快。

      户部小郎中发完牢骚,悻悻回去整理书册道,“敦儒学宫是不好过,杨玄蒙也确实凶巴巴的。不过有句话将军说得倒没错,弘农杨氏多少年的望族了,富贵滔天非常人所能想。杨玳的琴是他爹传的,名为独幽,箫名为竹西,听说是友人所赠,都是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宫里都少见。”

      仇子同进了羽林卫后跟杨玳交集愈发变多。

      他觉得这位杨大人和传说中的杨玄宰不同,杨玳总是一板一眼的交代事务,也不怎么出席文人雅集,整个长安没几个人见过他吹箫抚琴。

      现如今长孙朔想给人送礼,还想送器乐。独幽竹西在前,他觉得这事儿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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