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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 双胞胎比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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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祎不是这样的人。”
长孙朔换了身干净圆领袍出来,与杨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替长乐王平反。
替嫁一事已经禀告过弘治帝,躺在床上装他装了两天的亲卫抖如筛糠,一听没事了连赏钱都忘了领,匆匆告辞去了禁苑任职,把将军府内室留给了两位大人。
杨玳打量着这座府邸,坐在圈椅上看着眉头紧锁的长孙朔没说话。
云麾将军虽是武将虚职,明面上也是三品大员。这座御赐府邸北邻亲仁坊,南接永崇坊,朱雀东第三街,离景风门与丹凤门极近,属权贵居所。
按理说内侍监会将一应陈设按御赐规格安排好,长孙朔的卧房里却简洁得过头。
一张床榻贴里放着,纱幔是没有纹绣的素幔。待客厅堂只有两张椅子一横案,杨玳坐下后茶炉就搁在腿边,有点让他自己烧的意思。窗边摆着张书桌,上头还放着库部司送来的笔墨纸砚。
“别看了,比不得你侍郎府精贵。”
长孙朔随手擦了擦挽发髻时残余的香脂,清淡的花香像是一丛金桂落了杨玳满身。
他已经学会了用澡豆卸掉脸上的粉黛,幞头下的英挺眉眼尽数袒露于人前,身周隐隐有边塞将士迫人的煞气透过那身淡青的圆领袍传出来。
到底是比三年前稳重了不少,杨玳心想。长孙岩秀没有挑错人,长孙朔的确是统领玄极营的最好人选。
“你怎知长乐王不是这样的人?”
“李祎跟着我爹在河东混了两年我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长孙朔想到了那个兵痞子似的小王爷,垂手攥紧了擦头发的绢帕。
烽燧二十八营那时候还未建成,他们都归靖邑军管。
北塞捷后的军营里,隐姓埋名跟少年将士们混在一处的皇子摔了酒碗,睁着一双轻佻的眼,对他勾了勾手,“你就是那捅了勾注山突厥老营的流民帅?长孙小郎是吧?来,和我打一场!”
“他一门心思只有打仗,不要命的那种。若是真惦记大明宫的位子,何苦立了军功也不说?东雪岭有一半可是他打下来的,结果这人一直到回长安的那天才告诉我他就是安平王。”
杨玳坐在他身边,原本搭在椅侧的五指微微收起,眼底凝起一丝寒意。
长孙朔没注意,他还在想李祎,闷声道,“而且李祎亲口和我爹说过,他敬爱兄长,只想守江山,不想做帝王。”
李祎与当今弘治帝李衿一母同胞,都是先帝宠妃崔贵妃的儿子。
只不过李衿早出生一刻为兄,李祎为弟。
景宜四十年,先帝在东都邙山狩猎摔下马背,临时迁到上阳宫医治,命崔贵妃伴驾,随侍左右。
他在榻上躺了半月有余,腿脚不仅没好全,隐有溃烂的痕迹,连带着人都萎靡消瘦下去。
一月后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先帝怕是不好了,礼部已经在预备国丧。留驻长安的几个皇子闻言蠢蠢欲动,结党立派,朝堂哗然,一派乌烟瘴气。
景宜帝与独孤皇后的长子李昭垣是其中主力,他于城郊豢养私兵,设计诛杀了其余几子的心腹重臣。李衿与李祎那时才六岁,两个矮萝卜个子都够不到灯台,偏要守在父皇寝榻前日夜相伴。
观风殿内熏着沉香,一群太医令跪地煎药,时不时瞥一眼榻上神色平和的景宜帝,虚汗淌了满身。
长安乱成一锅粥,东都却平静如水。崔贵妃正倚在榻边,柔夷般的手执着玉勺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给皇帝,再用丝绢将溢出来的药汁缓缓擦净。
她的一双皇子明明是一胎所生,性格却大不相同。
李衿沉稳,太医令说揉通经络伤能好得快些,他便跪在床沿小心替皇帝揉着伤腿。李祎天真烂漫,虎头虎脑的,守在榻上抱着皇帝嘟起嘴“呼呼”两下,说着阿爹不疼。
崔贵妃收了药碗交给内侍,轻拍了幼子一下,嗔怪道,“别吵着你父皇。”
景宜帝却笑着将李祎抱在臂弯道,“无妨,其他人退下,让小奴与澈儿留下。”
他对床沿的李衿招了招手,“澈儿,坐到阿爹身边来。”
李衿放下衣袖,乖乖坐到了阿爹身侧。
景宜帝心思深沉,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是恩宠极盛的崔贵妃也不敢多揣测,行礼称是。
观风殿内的常侍,太医令与妃子皆退出了殿外,只余景宜帝在富丽堂皇的寝殿看着怀里一脸忧色的小奴和清雅端正的李衿。
年迈的皇帝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在问谁,“你们觉得为帝者该做什么?”
李衿尚不知长安生乱,还以为是父皇考学,立刻正色道,“为帝者当承天立极,敬天祀祖。定礼乐,立制度,正纲纪。总理军国,安邦守土,爱民养民。”
景宜帝对这一板一眼的回答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晃了晃怀里还在给他“呼呼”的李祎,“小奴何解?”
李祎读书不如他兄长,一听这话稚嫩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心虚,但他向来不怕阿爹,浑水摸鱼道,“为帝者当...当......”
李祎“当”了半天也没当出半句话,眼珠子转到了李衿身上,像在求救。李衿坐在床边也有些着急。
景宜帝考学一贯严厉,从前在弘文馆跟着夫子读书,背不出书打手板子也是有的,李祎虽然皮实,挨过就忘,但总归不好受。
李衿悄悄给他比划着,张口比了个“大政裁决,断是非”的口型。结果李祎会错了意,抱着景宜帝的脖子脱口就是两个字。
“打仗!”
李祎开心起来,他觉得自己说得没错,“阿爹马背夺天下,直取西域十二城,英武善战,所以为帝者要会打仗!”
稚童话音刚落,李衿目瞪口呆,景宜帝却哈哈大笑。
即便是景宜帝被逗笑,李祎不好好念书,挨手板还是逃不过,他扁着嘴躲在兄长身后哭又不敢哭。
李衿掀袍跪在榻边恳请阿爹莫要动气,是他没有教好小奴,甘愿替小奴受罚。
李祎虽不想挨打,但他早就明白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
等掌罚内侍进殿,他急忙挡在李衿身前捋高了衣袖,把两只小手举起送到了掌罚内侍眼下,意思是打他别打皇兄。
李衿一把将李祎护在怀里无奈哄道,“小奴要好好念书,别惹阿爹生气了。”
那日的十个手板最终落在李衿的掌心,他是兄长便担起了一个兄长的责任。李祎被牢牢抱着,被打的是李衿,嚎啕大哭的却是他。
景宜帝看完了李衿受罚,等二人一个肿着手去上药,一个擦着眼泪在内侍怀里挣扎着喊哥哥,才笑着对屏风后的人道,“老伙计,你说澈儿与小奴如何?”
紫袍宰相裴衡自屏风后走出,叹道,“俗话说少成若天性。五殿下与六殿下赤子之心,这份纯善难能可贵啊。”
裴衡两朝元老,跟着景宜帝几十年,胡子都熬白了一片,宫里几个皇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尤其是独孤皇后长子李昭垣,连昭垣二字都是他亲自拟的名。
昭为明德,垣为帝垣东宫。
李昭垣本是景宜帝最属意的太子人选,可惜危难见真章,这位皇长子终究是接不住这天下。
他幼时便行事残酷荒诞,景宜帝念在发妻早亡一次又一次的宽恕忍让,甚至将李昭垣迁出皇子读书的弘文馆交由裴衡亲自教导,圣人偏私至此也没能改掉他狂悖的秉性。
如今年岁长了,李昭垣不仅没有收敛,反倒狼子野心,趁皇帝病重在长安大开杀戒。
裴衡不敢相信他的老伙计要驾崩,想赶去东都验一验真假。结果还没出宰相府就收到了上阳宫的诏令,要他即刻前来观风殿面圣。
一把老骨头颠了三日入了仙雒门,景宜帝拄着拐在书桌前等他,神采奕奕,半点事都没有。
景宜帝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乱党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裴衡正了正自己一路小跑凌乱的发冠,拱手恍然道,“陛下圣明。”
上阳宫有皇子眼线,皇帝受伤当日就有人将这一消息递到了大明宫。几个年长皇子不老实,结党营私是皇帝早就知道的事,干脆装病,趁此机会肃清干净。
皇子厮杀在景宜帝意料之中,可他着实没想到李昭垣会暴虐至此。
他将其余皇子的乱党腰斩的腰斩,脔刑的脔刑,如此还不够,非要当街车裂,然后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悬于街市弄得人心惶惶。
他们原以为这孩子只是骄纵,没想到竟成了个祸星。
裴衡那日在观风殿与皇帝说了许久的话。宫人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半月后圣驾回銮,上阳宫东南角杖杀了一批太医令和内侍官,血从宫门处溢出来染红了洛水。
同年立冬,景宜帝褫夺皇长子李昭垣魏王封号,废其为庶人,囚于大明宫退思阁终生不得出。其余参与乱斗的皇子下狱的下狱,幽禁的幽禁。
一时间朝堂清明,大权得归。
开春时节,宫墙处垂柳变成翠青,李衿正带着打瞌睡的李祎在弘文馆念书,手把手教他抄写一则《尚书》。
他们从小师从燕太傅行书,李衿如今已写得一手风骨清逸的好字。但李祎对文书兴趣缺缺,再好的纸笔写出来都像蚂蚁乱爬。
李衿拿掉李祎架在嘴唇上用鼻子顶住的毛笔,耐心告罄似的,“小奴,你能不能听话些?”
李祎没了毛笔又去捡窗台上的柳叶吹哨子,在席上滚做一团,孩童的声音软糯。
“阿兄,我不想写嘛。写了也记不住,咱们去打马球好不好?曲江池边上建了个大马场,我去和阿爹说放我们出宫。”
外头春和景明,燕雀啁啾,本来是心情闲适的好日子,李衿却被气得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和李祎一样大,前后就差一刻出生,结果他成了哥哥,还有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
不成器的弟弟在他膝上滚来滚去,发现柳叶吹不出声,又折成小船去挠李衿的下巴。李衿拍开他的手,锁着眉头不说话。
“你生气啦?”李祎麻溜爬起来,伸手去捏李衿的脸,一双小手软乎乎的,沾着新芽的草木香气。
李衿还是没说话,没想到李祎揉了揉他的脸,提起了他的嘴角,开怀笑道,“阿兄,你笑一笑嘛。我也没说错什么,《尚书》讲的是帝王典范,我又不是太子学来作甚?他们都说你才......”
弘文馆正值散休,空无一人,李衿闻言神色骤变,猛地捂住了李祎的嘴。
小孩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这种话不能和其他人说,听见没有?”李衿要比李祎谨慎懂事很多。
年前他们阿爹废了皇长兄,流放囚禁了韩王陈王等一干人。
成年的皇子就剩了一个晋王。
晋王李昭培行二,生来左眼有疾,胜在忠厚老实,不争权不生事,故而封王。他的母亲身份不高,本是上阳宫的奉茶宫女,机缘巧合一夜得幸景宜帝,抬为才人,过世的时候才封婕妤。
晋王母族式微,资质平平,又有顽疾在身,不在太子之选,他早年自请外镇陇右道鲜少回长安。
如今这大明宫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和年幼的九皇子李祺。
景宜帝大病一场清了朝堂,也起了立储君的念头。眼见这境况,储君人选只能是崔贵妃二子之一。
五皇子端正知礼,六皇子顽劣,不用猜也知花落谁家。
可有些话能传却不能明说,尤其是在大明宫里,由皇子说出口。
就在李衿想再叮嘱李祎几句时,一排宣旨内侍匆匆绕过宫墙与柳树而来,鱼贯走进弘文馆宣旨。
景宜四十一年孟春,五皇子李衿被册为太子,入主东宫。六皇子李祎封安平王,随驾紫宸殿,赐居十六王宅。
李祎幼时就爱闹爱玩,出了大明宫后更是能折腾。
他十一岁就敢在东市和西域武士摔角,十三岁时更是虎着胆子孤身一人跑到平卢参军。
彼时的平卢节度使是崔贵妃族叔崔齐,见这小祖宗偷跑出皇城混入军营,吓得连夜上奏皇帝此事。皇帝在紫宸殿收到奏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得停不下来,当日就提笔回了崔齐一封文书。文书的大致意思是随他去,别真伤着就成。
于是崔齐一边统领平卢军一边还要悬着心伺候这小祖宗,防着他去阵前乱来,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李祎在平卢军混了不到一年,很快就发现这里从上到下都把他捧着供着,哄孩子一样封他做了个将军,让他领着小营散兵四处巡视就算完,根本没给他机会上战场或是出谋划策。
他心知肚明这是阿爹和崔齐搞的鬼,就因为他是皇子,是安平王,所以不敢让他去前线受伤。
于是李祎痛定思痛,学聪明了。
这回他化名崔安平,隐去了身份,从平卢一路赶到太原府给靖邑军投了牒,入了以军纪严明著称的河东节度使长孙岩秀门下,做了个先锋营小兵。
那年李祎十四岁,领了牌子入了营,正春风得意,抬眼就看见个瘦巴巴的孩子盘腿坐在长城下抱着个麦饼啃。
孩子啃得鼻涕流了一脸,白生生的脸被寒风刮得起了一层泛红的皴皮还在很认真地啃着。
李祎还以为是附近哪个牧民家走失的小姑娘,于是问了身边的小兵一句。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告诉他那是节度使大人的义子,叫长孙朔,小名小郎。
见李祎惊讶地睁大了眼,像是不信长成这样的也是个兵,小兵只好额外嘱咐道,你可千万别去招长孙朔,这不是个好惹的主。
别看这人长得柔弱,从前他做流民帅的时候动起手来凶得很。曾经一个人带着几十个流民娃娃进雪山,仗着身形矮小专走险道单枪匹马挑了勾注山的突厥大营,这才被长孙岩秀带了回来。
李祎嘴巴都合不上了,他虽然伪装成崔安平,举手投足却还带着皇室宗亲的风流意气。
小兵见他一直盯着长孙朔瞧,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崔兄弟,我知道军营女人少,但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别说他现在是长孙大人的义子......以前长孙朔还是个混混,广武城有个民兵痞子仗着有点本事到处作恶,欺男霸女,看见他起了意,强行想把人绑走做龌龊事,你猜结果怎么着?”
李祎正看长孙朔把粗粮麦饼咽下去,随意抓了身边一抔雪解渴,接着他抬起袖子,一把擦干净了鼻涕
......长得倒是漂亮,行为竟如此粗犷,李祎有些无奈。
他懒得猜,好奇道,“如何了?”
小兵吸了口气,“他把那个民兵痞子打得浑身乌青,用麻绳捆了扔在雪地里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人就死透了。被痞子侮辱过的姑娘,欺负过的人家...门口都有长孙朔用树杈子写出的几个大字:替天行道。从那以后河东几座城的娃娃兵都跟着他了,也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
永宁坊云麾将军府邸。
长孙朔跟杨玳慢慢说着李祎讲过的那些事,声音沉了下来。
他和李祎不打不相识。
什么长乐王,安平王,太子,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个叫崔安平的轻骑校尉绝对不是什么包藏祸心的坏人。
“其实他到太原府第一天我爹就知道他是谁了。他离开平卢的时候连句话也没给崔大人留,崔大人吓得给周边重镇都通了消息。我爹后来说他看见崔安平这个名字差点没笑出来。”
杨玳没出声,他看见午时的日光透过窗落在旁边坐没坐相的长孙朔身上,有几分安静柔和。
他接着道,“但我爹和崔大人不一样,靖邑军里没有什么王爷庶民,来者都是将士。他上奏先帝说既然入了营就按军法来办,从先锋营小兵做起,能到哪步看李祎本事。先帝知道我爹的驴脾气,只能答应。”
长孙朔拖着下巴,他其实知道弘治帝派李祎去守河西是防着他留在长安生出不轨念头。
如今杨玳要玄极营入皇城,不就是怕河西打回来吗?可他怎么想都觉得长乐王不会反。
“李祎兵法布阵都比我懂得多。东径关外奚人那么阴险,他伤了好几次也没喊过疼。靖邑军两年,他做到校尉,那是真靠自己一场场打下来的功勋。”
长孙朔忽然抬起眼对上杨玳冷淡的视线,像是有点生气。
“后来圣旨到了雁门关要他回长安入朝成亲理事,他跑来和我爹道别,什么功劳也没要就去回去了。”
杨玳还是沉默。
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长孙朔都不会信,所以没打算和这一根筋的小将军挑明一切。
忽然他衣袖一紧,杨玳愕然回头。
长孙朔竟然一条腿跪在二人之间的横桌上,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袖,怒目道,“你说,李祎要是真想造反,功劳岂非越多越好?何必说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