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66、林天佑的回信 八月的最后

　　八月的最后一周，挪威来了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挪威的邮票，盖着奥勒松的邮戳。收件人的名字是“顾渊先生”，字迹有些抖，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年纪大了，手不太稳。老周把这封信放在顾渊的书桌上，没有说一句话，退了出去。

　　顾渊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信封不厚，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胶水封着，胶水涂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溢出来了，干了之后变成硬硬的一小块。他看着那一小块干了的胶水，想起林天佑在挪威疗养院门口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走路时脚在地上拖出的沙沙声，想起他说“港城，不是我去的地方”。

　　他拆开了信。

　　信纸是白色的，折叠成三折。林天佑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时轻时重，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自己写的字不够清楚，特意一笔一笔地描过。

　　“顾渊：信收到了。你说你杀了我女儿，问我恨不恨你。我不恨你。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没有资格恨你。若欣是我杀的，不是你。我开了那一枪，她倒下去，血流了一地。你抱着她，你在哭，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后来我哭了，在车里，一个人。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眼睛疼。我想，这就是报应。我这辈子做了很多坏事，最大的报应，就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你问我恨不恨你，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恨了二十年，还会继续恨下去。恨到死的那一天。你不需要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若欣死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她最后看到的人是你，不是我。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惩罚。对你来说，也许是一种安慰。林。”

　　顾渊把那封信读了三遍。读完第一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读完第二遍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林若欣的信放在一起，和白若笙的照片放在一起，和苏也、苏婉的回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顾渊没有下楼吃晚饭。老周把饭菜端上去，放在门口，敲了敲门。“顾先生，晚饭。”“放着吧。”老周把饭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过了很久，门开了，顾渊把饭菜端进去，又关上了门。老周第二天早上去收碗的时候，发现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他看着那个空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能吃饭，就能活下去。能吃干净，就愿意活下去。顾渊愿意活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