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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苏也的来信 七月的第一 ...

  •   七月的第一周,港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阳光不再是春天的温暖,而是夏天的毒辣。花园里的月季被晒得有些蔫了,老周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才勉强让它们保持着开花的力气。栀子花倒是开得好,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依然水灵灵的,香气比春天更浓烈,整座花园都沉浸在那股甜而不腻的香味里。

      苏烬的身体在夏天里似乎也跟着活了过来。他的体重增加到了五十五公斤,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是“皮包骨”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微黄,从微黄变成了有些血色。他甚至能自己推着轮椅在花园里转两圈了——不是老周在后面推,是他自己用双手转动轮子,一圈一圈地,慢慢地,像是推着整个世界。

      柳橙看着苏烬自己推轮椅的样子,想起在挪威疗养院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连抬手都困难,喝水要人喂,说话要喘好几口气。现在他能自己推轮椅了,能自己端杯子了,能自己翻书了。他像一棵被压弯了太久的树,终于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

      七月的第二个周末,柳橙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手机短信,是手写的信,装在白色的信封里,贴着一张加拿大的邮票。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苏也的,笔画舒展,带着一种刻意放慢速度的耐心。

      柳橙坐在花园的榕树下拆信。老周在旁边浇花,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苏烬在屋里午睡,顾晨宴去公司了,顾渊在书房里看书。整个下午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长又慢。

      信的抬头写着“橙橙”,没有姓,没有称呼,就是两个字——“橙橙”。苏也从来不叫她“柳橙”,也不叫她“白橙”,更不会叫什么“橙子小姐”。他就是叫她“橙橙”,像一个真正的叔叔叫自己的侄女。

      “橙橙:

      我坐在湖边写这封信。湖是蓝色的,山是绿色的,天是白色的——不是阴天,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淡到像白。苏婉在屋里画画,她最近在画一只猫,邻居家养的,橘色的,很胖,经常来我们院子里晒太阳。她画了很多遍,都不满意,说猫的眼睛画不像。我跟她说,猫的眼睛就是画不像的,因为猫的眼神总是在变,你觉得它在看你的时候,它在看别的东西;你觉得它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它在看你。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和苏婉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从前的事——忘记暗月,忘记那些年,忘记那些我以为我做过但幸好没有做过的事。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因为苏婉在旁边,她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就说‘没什么就好’。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我。她从来不拆穿我的谎话,因为她知道,我说谎不是骗她,是骗自己。

      你爸好吗?他的身体好些了吗?上次你说他胖了三公斤,我很高兴。三公斤不多,但对一个人来说,三公斤是很重的东西,是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诚意。他愿意胖,说明他愿意活。愿意活,就会活下去。

      顾晨宴对你好吗?这个问题我不应该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在暗月的时候见过的不一样。暗月里也有很多人看自己的妻子,但那种眼神是占有,是习惯,是‘你是我的’。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占有,是‘你是你的,但我在你身边’。这两种眼神,区别很大。前者让人想逃,后者让人想留。

      我写了这么多废话,该收了。苏婉的画还没画完,我要去给她当模特了——她说猫的眼睛画不像,让我坐那里,她画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和猫的眼睛有什么共同点,但她说了,我就坐。

      保重。苏也。”

      柳橙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她想起苏也在深港的VIP包厢里说“敬你,白若笙的女儿”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是冷的,是算的,是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现在他会写信了,会说废话了,会说“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了。他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人了。

      她拿起手机,给苏也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我爸好多了,胖了三公斤。顾晨宴对我很好,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占有的那种,是你说的‘你是你的,但我在你身边’的那种。苏婉的画一定很好看,因为她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下次寄一张过来,我要看。”

      苏也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笑。柳橙感觉到了。

      她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花坛边。老周正在浇最后一排花,水壶里的水快见底了,他倾斜着壶身,让水流细一些,慢慢地浇在月季的根部。

      “老周。”“嗯。”“加拿大远吗?”“远。”“坐飞机要多久?”“十几个小时。”“好远。”“柳小姐想去?”“不想。但我认识的人在那里。”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完,转身走向水龙头,接了一壶新的。水哗哗地流着,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柳橙看着那个光,觉得它像苏也信里写的那个湖——蓝色的,有光的,安静的。

      “柳小姐。”“嗯。”“想去就去。远是远了点,但去了就到了。”

      柳橙看着老周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去了就到了。”

      苏烬午睡醒了,被老周推着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柳橙给他做的第二件,第一件是白色的,穿了几次他说不耐脏,柳橙就又做了一件浅蓝色的。领口的口袋上方绣着一个橙子,橙色的,圆圆的,带着一片绿色的叶子。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

      “爸,苏也来信了。”“说什么了?”“说他和苏婉在加拿大过得很好。说苏婉在画猫,画不像,让他当模特。”“画猫为什么要他当模特?”“画猫的眼睛画不像,画他的眼睛。说他的眼睛和猫的眼睛很像。”

      苏烬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年轻的时候,眼睛确实像猫。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像在看猎物。后来他老了,眼睛里的冷没了,变成温的了。不知道是眼睛老了,还是人老了。”

      柳橙在苏烬旁边蹲下来,把信递给他。苏烬接过去,戴上老花镜,慢慢地读着。他的读速很慢,一行一行地,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读到“他愿意胖,说明他愿意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读。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折好,还给了柳橙。

      “他是个好孩子。”苏烬说。“他比你大。”“我知道。但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孩子。”

      苏烬看着花园里的花,看着那些被太阳晒得有些蔫的月季,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老周在水龙头旁边接水的背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都还在”的亮——人都在,花都在,树都在,一切都还在。

      “橙橙。”“嗯。”“等秋天来了,我们去加拿大看看吧。”

      柳橙愣了一下。“去看苏也?”“去看你苏也叔叔。”

      柳橙看着他,笑了。“好。秋天去。带上老周,带上顾晨宴,带上顾叔叔。一起去。”

      苏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笑容。因为他在计划未来了。一个愿意计划未来的人,是真的活过来了。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夏天很长,长到够他们做很多事。去看苏也,去看苏婉,去看那片蓝色的湖,去看那只橘色的胖猫。长到够他们把失去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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