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60、夏至 六月的最后

　　六月的最后一天，是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港城的夏天很热，太阳很烈，空气很湿。走在街上不用几分钟，就会出一身的汗，衣服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花园里的花开得最好，月季、蔷薇、栀子花，每一种都在盛放，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把整个花园染成了一幅彩色的画。蜜蜂在花丛中忙碌地飞来飞去，翅膀振动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柳橙今天起得特别早。她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下楼。

　　老周已经在厨房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腰上系着白色的围裙。他在熬绿豆汤，说是夏至要喝绿豆汤，解暑。锅里的绿豆在沸水中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柳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周的背影，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老周，早。”“柳小姐早。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做噩梦了？”“不是。是好梦。梦到我妈了。”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绿豆汤。“梦到什么了？”“梦到她给我煮绿豆汤。她说，夏至要喝绿豆汤，解暑。”老周没有回答，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舀了一勺绿豆汤，递给柳橙。“尝尝。够不够甜。”

　　柳橙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了，汤汁浓稠，甜度刚好，不腻。“好喝。”“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很多。”

　　柳橙端着碗，走到花园里。花园的石板路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她坐在老榕树下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汤。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白T恤照得有些透明。

　　苏烬也醒了。老周推着他从屋里出来，他穿着柳橙给他做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他看到柳橙坐在榕树下喝绿豆汤，嘴角弯了起来。“早。”“爸早。喝绿豆汤吗？”“喝。”

　　老周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来，递给苏烬。苏烬接过碗，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好喝。”“老周煮的。”“好喝。”

　　两个人坐在榕树下，喝着绿豆汤，看着花园里的花。阳光很好，风很轻，蜜蜂嗡嗡地飞着，偶尔有一只蝴蝶经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橙橙。”“嗯。”“今天是什么日子？”“夏至。”“夏至过了，白天就越来越短了。”“嗯。”“我喜欢白天长的日子。可以多看你一会儿。”

　　柳橙放下碗，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像夏至的阳光一样的亮。“爸，以后每天都能看到我。不管白天长还是短。”

　　苏烬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柳橙看到了。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她，有白若笙，有那些被暗月夺走的岁月，有那些他们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但也有希望。一种“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希望，一种“我们在一起”的希望，一种“不管白天多短，我们都能看到彼此”的希望。

　　顾晨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美式递给苏烬——苏烬最近开始喝咖啡了，不加糖不加奶，他说黑咖啡苦，但苦得清醒。他把拿铁递给柳橙，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树干，喝着各自的咖啡，看着苏烬喝咖啡的样子。

　　顾渊也出来了。他没有喝咖啡，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门口，看着花园里的那些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老周旁边坐下。老周正在拔草，蹲在花坛边，一把一把地把杂草连根拔起。顾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老周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拔草，一个看他拔草。

　　苏也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雪山，湖泊，蓝天，白云。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夏至快乐。这里的白天很长，长到看不到黑夜。”柳橙回了一条——“这里的白天也长。长到可以喝完一碗绿豆汤，再看一朵花开。”

　　言肃也发来了消息。他发了一张自拍，他和赵晚晚站在医院的门口，赵晚晚穿着白大褂，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夏至快乐。今天求婚成功了。”柳橙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回了一条——“恭喜。”言肃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柳橙把手机放下，靠在顾晨宴的肩膀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着眼，听着花园里的声音——老周拔草的声音，苏烬喝咖啡的声音，顾渊走路的声音，蜜蜂嗡嗡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谱子的歌。那首歌的名字叫“夏至”，也叫“活着”，也叫“在一起”。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榕树叶。叶子很绿，绿得发亮，像是在发光。她伸出手，想摘一片，但够不到。顾晨宴看到她的动作，站起来，摘了一片最大的叶子，递给她。

　　她接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叶子放在苏烬的膝盖上。“爸，送你一片叶子。”“为什么送叶子？”“因为今天是夏至。夏至过了，白天就越来越短了。送你一片叶子，让你记住今天。今天的阳光，今天的风，今天的花，今天的绿豆汤。今天的一切。”

　　苏烬看着膝盖上那片叶子，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地图，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他把叶子夹在白若笙的日记里，夹在最后一页，“妈妈爱你”的旁边。和那片玉兰花瓣放在一起。

　　夏天的风从花园的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柳橙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不是浓烈的、让人眩晕的甜，而是一种淡淡的、清甜的、需要仔细品味才能尝到的味道。像玉兰花的香，像白若笙日记里的字，像这个夏至。

　　太阳正在慢慢升高，白天还很长。长到够他们做很多事，也长到够他们什么都不做。他们选择了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都不做，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