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婚礼 婚礼定在五 ...
-
婚礼定在五月的一个周末。港城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但不算太热,穿西装不会出汗,穿婚纱不会觉得闷。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顾家老宅的花园里,老周提前三天就开始布置了。白色的椅子,粉色的花,红色的地毯,香槟色的气球。他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带着笑。他等了很久,等这栋老宅办一场喜事。等了四十三年,终于等到了。
苏烬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是顾晨宴找人定做的,料子很软,很轻,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他的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脸上抹了一点老周给的润肤霜,皮肤看起来没有那么干了。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色的戒指——不是钻戒,是银的,几十块钱的那种。他在网上找了好久,才找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款式。白若笙戴过的那枚,那个几十块钱、银都发黑了的戒指。
苏也来了。他从加拿大飞过来的,飞了十几个小时,下了飞机直接来了老宅。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苏婉没有来,她的身体还不太好,不能坐长途飞机。但她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站在湖边,身后是雪山,手里举着一个写着“新婚快乐”的牌子,笑得眉眼弯弯。
言肃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西装,打了领结,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赵晚晚站在他旁边,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言肃看她的眼神,和顾晨宴看柳橙的眼神一样。那种眼神——里面有一种光,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顾渊也来了。他从瑞士飞回来,比苏也早到了一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儿子终于结婚了”的喜悦的光,而是一种“我终于看到了这一天”的释然的光。他走到苏烬面前,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苏烬伸出手,顾渊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柳橙在二楼的房间里换婚纱。婚纱是她自己设计的,白色的绸缎,裙摆绣着北斗七星。七颗星连成一条线,指向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北极星。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的那个人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了,戴着白若笙留给她的珍珠耳钉。那个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她是柳橙,是C,是十七,是橙子不甜,是橙子,是苏烬的女儿,是白若笙的女儿,是顾晨宴的未婚妻。她有很多个名字,很多个身份,很多张脸。但此刻,在镜子前,她只有一个身份——新娘。
老周在门口敲门。“柳小姐,时间到了。”
柳橙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走廊很长,铺着红色的地毯。顾晨宴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玉兰花。他看着柳橙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裙摆,从她的裙摆看到她的脸。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柳橙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热,有一点湿——是汗。
“走吧。”他说。“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楼梯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扶手上系着粉色的丝带。楼下,花园里,坐满了人。苏烬在最前面,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个丝绒盒子。顾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言肃和赵晚晚坐在第二排,苏也坐在第三排,老周站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相机。阳光很好,花很香,风很轻。
柳橙和顾晨宴走到花园的中央,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老周请来的证婚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据说是港城最资深的婚姻登记官,退休后被返聘回来,专门给一些特殊的人士主持婚礼。他看了看柳橙,看了看顾晨宴,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苏烬,笑了笑,打开文件夹,开始念誓词。
“顾晨宴先生,你愿意娶柳橙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爱她、尊重她、保护她、陪伴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顾晨宴看着柳橙。“我愿意。”
“柳橙小姐,你愿意嫁给顾晨宴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爱他、尊重他、支持他、陪伴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柳橙看着顾晨宴。“我愿意。”
两个人都没有哭,因为哭会弄花妆容,因为哭会让对方担心,因为哭不是现在该做的事。现在该做的事是笑。柳橙笑了,顾晨宴也笑了。两个人笑着交换了戒指。柳橙的戒指是白若笙和苏烬没有戴上的那一对银戒,柳橙把它戴在顾晨宴的无名指上,顾晨宴把它戴在柳橙的无名指上。戒指很细,银已经有些发黑了,但戴在他们手上,很好看。因为那是白若笙的戒指,是苏烬的戒指,是他们的父母没有机会戴上的戒指。他们替他们戴上了。
苏烬看着那两枚银色的戒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们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浅灰色的毯子上。顾渊在旁边,没有安慰他,只是把一包纸巾放在了他的膝盖上。苏烬拿起来,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证婚人合上文件夹,笑着说:“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花园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响,但很真。老周按下了相机的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刻定格在了底片上。阳光下的老榕树,白色的玉兰花,红色的地毯,深色的西装,白色的婚纱,银色的戒指。苏烬在哭,顾渊在笑,言肃在鼓掌,赵晚晚在抹眼泪,苏也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笑。老周站在相机后面,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觉得这是他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不是因为构图有多好,光线有多好,是因为照片里的人,都在。该在的人,都在。
那天晚上,顾家老宅的花园里摆了宴席。不是那种豪华的、铺张的、让人吃完了想不起吃了什么的宴席,而是老周做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每一样都是柳橙爱吃的,每一样也都是苏烬爱吃的。
苏烬喝了一小杯酒。不是红酒,不是白酒,是米酒,甜的,不醉人。他端着杯子,看着满桌的人,看着柳橙和顾晨宴并肩坐在一起,看着顾渊和苏也碰杯,看着言肃给赵晚晚夹菜,看着老周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若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女儿,结婚了。”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但风吹过来,花园里的玉兰花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