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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顾渊的坦白 收到林天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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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林天佑信的第三天,柳橙做了一件事。她约顾渊在顾家老宅见面。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了瑞士。信上只有一句话——“顾叔叔,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柳橙。”
顾渊的回复来得很快。当天晚上,柳橙就收到了他的消息——“明天到。”
第二天下午,顾渊的飞机降落在港城国际机场。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来了顾家老宅。柳橙在书房等他,面前摊着白若笙的建筑平面图、林天佑的信、以及那个存着白若笙视频的U盘。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因为顾渊应该看到它们。
顾渊推门进来的时候,柳橙抬起头。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而是一种“我还有事没做完”的亮。
柳橙没有寒暄。“顾叔叔,请坐。”
顾渊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林天佑的信上停了一下,然后在白若笙的平面图上停了一下,最后回到柳橙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柳橙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认命。一种“终于到了这一刻”的认命。
“你都知道了?”他问。
“大部分。还有一些,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顾渊沉默了片刻。“你问。”
柳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顾晨宴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冷峻的、锋利的、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睛。“你是暗月核心决策层的成员?”
“是。”
“你帮白若笙在暗月系统里植入了后门?”
“是。”
“你做这些,是为了苏婉?”
顾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那条金线慢慢移动,从顾渊的脚尖移到了他的膝盖。
“是。”他最终说道。
“你爱她?”
顾渊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榕树,看着老周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修剪枝叶。他的目光很远,远到像是穿过了这棵树、这片花园、这栋老宅,到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
“我年轻的时候,在暗月的一次晚宴上遇到了苏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跟我说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柳橙没有说话。
“但苏婉爱的是苏也。从一开始就是苏也。她看苏也的眼神,和我看她的眼神一样。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苏婉‘死’了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恨暗月,恨苏也,恨自己。过一天算一天,能活多久活多久。后来白若笙找到我,她说她有一个计划,可以毁掉暗月。她说她需要我。我说好。不是因为我相信她的计划能成功,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柳橙。
“你妈给了我那个理由。”
柳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白若笙知道你喜欢苏婉吗?”
“知道。”
“她说什么?”
顾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说,‘顾渊,你这个人,爱一个人就爱一辈子。苏婉不在了,你就把这份爱用在别的地方吧。’我问用在什么地方。她说,‘用在毁掉暗月上。暗月害死了她,也害死了我。我们一起,把它毁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柳橙拿起那封林天佑的信,放在顾渊面前。“林天佑说,苏婉还活着的事,是你告诉苏也的。”
顾渊看着那封信,没有拿起来。“是。”
“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苏婉等了二十年,够了。苏也也等了二十年,够了。我不想让他们再等了。”
“你放下了?”
顾渊沉默了片刻。“放下了。不是因为她不爱我,是因为我不能再让她等。”
柳橙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和顾晨宴一样的眼睛,此刻不是冷峻的、锋利的,而是柔软的、潮湿的,像是冬天的河面下,冰层下面还在流动的水。
“顾叔叔。”
“嗯。”
“谢谢你。”
顾渊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妈一个人。”
顾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柳橙。
“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她身边。”他的声音有些抖。“她让我答应她三件事。保护苏烬,保护你,毁掉暗月。她说,如果你问她为什么选你,告诉她——‘因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柳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等了十九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从白若笙托付的人嘴里,从那个亲手执行了白若笙死亡的人嘴里。“因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顾晨宴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听到了最后一句,听到了他父亲说“因为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时声音里的颤抖。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
老周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少爷,今晚吃什么?”
顾晨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周。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顾晨宴,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有东西进去了。”
老周看着他,没有拆穿。他转回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晚饭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顾晨宴没有去休息。他走到花园里,坐在老榕树下的小板凳上,看着天空。港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但有一只鸟在飞,黑色的,翅膀很大,在天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他看着那只鸟,觉得它像是在找什么。也许在找一个地方,也许在找一个人。也许只是在天上飞,因为那是它唯一会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花园里坐了多久。柳橙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榕树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你还好吗?”
顾晨宴看着天空。那只鸟已经不在了,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厚重的、像一床旧棉被一样的云层。“我不知道。我从小觉得,我父亲不爱我。他不跟我说话,不参加我的家长会,不来看我的毕业典礼。我以为他不爱我。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爱我,他是没有力气爱我。”
柳橙握着他的手。
“他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顾晨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用在恨上,用在复仇上,用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上。他没有多余的力气给我。”
柳橙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怪他。”顾晨宴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的活法,就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我只是那个不该用的地方。”
柳橙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凉的。“顾晨宴。”“嗯。”“你不是不该用的地方。你是他留到最后的力气。因为最难的事,他留给了你。”
顾晨宴侧过头看着她。在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会被任何黑暗吞没的亮。“柳橙。”“嗯。”“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找到了他。那个我从来没有认识过的父亲。”
柳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最后一道光从海天相接的地方射出来,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把这头和那头连在了一起。花园里的老榕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老周在厨房里切菜的嗒嗒声从远处传来,偶尔有一辆车从门外的路上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转瞬即逝。这座城市的声音很多,很杂,很吵。但此刻,在这些声音里,她只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