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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苏烬 苏烬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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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的病房在疗养院三楼最东边的角落,朝南,面朝峡湾。林天佑选这个房间是用了心的——冬天的阳光从南边照进来,从早到晚,不会太烈,但足够温暖。房间里没有刺鼻的药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松木清香,据说那是从窗外那片森林飘进来的,疗养院在设计的时候特意保留了这片林子,没有砍掉一棵树。
柳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她握着苏烬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苏烬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晕——那是角膜老化的迹象,长期卧床或者营养不良都会这样。但他的眼神很亮,那点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烧光了所有燃料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光。
“你饿不饿?”柳橙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的,哭过的后遗症。
苏烬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渴不渴?”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想不想跟我说说话?”
苏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有些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柳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他舔了舔嘴唇,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妈……”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很涩,“你妈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柳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告诉我,她是实验事故。我不信。我去查,查了三个月,查到了顾渊。我知道是顾渊动的手,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动手。我以为他是暗月的人,以为他背叛了我和若笙。我恨了他很多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有些词会被噪音淹没,但柳橙听得懂。
“后来……后来有人告诉我真相。白若笙是自愿的,顾渊没有选择。那个人还告诉我,你活着,你在港城,你在柳家。”
苏烬的眼眶又红了。
“我想去找你。但我动不了。他们把我的腿……我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的腿用不上力气了。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连坐久了都会头晕。”
柳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不让他看到她的眼泪。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湿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哭”。
“谁告诉你的?”柳橙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林天佑。”
柳橙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林天佑还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苏烬,眼底有光。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被关在暗月总部的地下室里。已经关了六年。他不知道我在那里,他找了我三年。三年的时间,他翻遍了暗月在欧洲的所有设施,一个一个地找。最后他在暗月总部的后勤记录里发现了一条异常——地下室的送餐量比正常情况多了两份。他顺着那条线索,找到了我。”
苏烬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需要喘口气。
“他把我带出来,送到了这里。挪威,他的私人疗养院。他说这里安全,暗月的残余势力找不到。他请了最好的医生给我治病,但我的腿……医生说神经损伤太久,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柳橙转过头,又看了林天佑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有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原谅,不是任何一种简单明了的情绪。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把很多不同颜色的线拧在一起编成了一条绳子的感觉。她找不到绳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拆。
“你恨他吗?”苏烬忽然问。
柳橙愣了一下。“谁?”
“林天佑。”
柳橙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天佑是暗月林家的族长,是暗月罪恶体系的一部分。他杀了顾晨宴的母亲,他眼睁睁看着白若笙被暗月逼上绝路却没有出手相救,他让苏烬在暗月的地下室里被关了六年。但同时,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的、迟到的、不足以抵消罪孽的方式——弥补。
他找到了苏烬。他把苏烬带了出来。他保护了他。
“我不知道。”柳橙最终说道。
苏烬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好像很累,说了这么多话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瘦更小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睫毛颤了颤,像是还想努力睁开,但力不从心。
“你睡吧。”柳橙说,“我不走。”
苏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孩子般的不安。“不走?”
“不走。”
苏烬又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闭上了眼。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从平稳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握着柳橙的手没有松开,但力道从刚才的紧握变成了轻轻的搭着,像是一片落叶偶然落在了一根树枝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柳橙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她想,他真的很像白若笙。不是长相像——苏烬和白若笙长得不像,苏烬的眉眼更深邃,白若笙的更柔和。但那种睡着之后的表情很像。嘴角微微抿着,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白若笙的日记里写过,“苏烬睡觉的时候总像在思考,我问他梦到了什么,他说梦到了你”。你——指的是柳橙。他在她还是一颗小小的胚胎的时候就梦到了她,梦了二十二年,终于在醒着的时候见到了。
顾晨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你该吃饭了。”
柳橙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看着苏烬。“不饿。”
“你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饿。”
顾晨宴没有再劝。他走出房间,过了十几分钟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碗热汤,一碟面包,一块黄油,一杯温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柳橙旁边。
柳橙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是南瓜汤,甜的,浓稠的,带着奶油的香气。应该是疗养院的厨房做的,用料很足,每一口都能喝到南瓜的纤维和奶油的绵密。她喝了几口,放下碗,又看了一眼苏烬。他还是那个姿势,手还是搭在她的手背上,呼吸还是很平稳。没有醒。
她又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喝完。顾晨宴递过来一块面包,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面包是全麦的,有点硬,但越嚼越香。
“顾晨宴。”
“嗯。”
“你不问我什么吗?”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柳橙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里,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的眼底也有青黑——昨晚在飞机上没睡好,他坐着睡觉的姿势和她不一样,她靠在他肩膀上就能睡着,他需要保持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所以他的睡眠总是很浅。
“林天佑是你外公。”柳橙说。
“我知道。”
“他杀了你母亲。”
“我知道。”
“你不恨他吗?”
顾晨宴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峡湾,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习惯。
“恨。”他最终说道。“但我妈不会希望我花时间去恨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她花了太多时间去恨。恨林家,恨她父亲,恨那些逼她离开的人。她跟我说过,‘恨一个人很累,比你跑一万米还累’。”
柳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白,指节处有茧,那是格斗留下的。但那些茧已经在慢慢变淡了,因为她很久没有握拳了。
“你妈是个聪明人。”柳橙说。
“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比我聪明?”
顾晨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一样。她是聪明的聪明,你是笨的聪明。”
柳橙瞪了他一眼。“什么是笨的聪明?”
“笨的聪明就是——明知道很难,明知道可能会输,明知道前面有很多坑,还是往前冲。冲过去之后,回头一看,那些坑都没有掉进去。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在冲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坑都算过了。”
柳橙想了想。“那不就是聪明吗?”
“不算。聪明是知道前面有坑,所以绕过去。你是看到坑,算好怎么跳过去,然后跳。比绕过去累,但比绕过去快。”
柳橙不知道该说他是夸她还是损她,于是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喝完了那杯温水。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和了一些,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岸不是她的家,但岸上有她认识的人。那就够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峡湾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山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只有山顶上残留的最后一点雪反射着月光,像一颗黯淡的星。
苏烬还在睡。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顾晨宴还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他的手指夹在书页中间,那本书他大概一页都没有翻过。
“几点了?”柳橙问。
“晚上八点。”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柳橙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她转过头,看着苏烬。灯光从床头的小灯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尊蜡像。他太瘦了,瘦到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但一直在起,一直在伏。
“他真能睡。”柳橙说。
“他病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
柳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景。峡湾对面的小镇亮着灯,不多,稀疏的,像有人在那片黑暗里撒了一把碎星星。最近的一颗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分不清那是灯还是星。
“顾晨宴。”
“嗯。”
“我想带他回港城。”
“好。”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比如‘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之类的。”
顾晨宴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旅行。但你决定了的事,不会因为不适合就不做。所以我不说,我说了也没用。”
柳橙看着他,在夜色里,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会被任何黑暗吞没的亮。
“你了解我。”
“了解。但不是全部。你总是给我惊喜。”
柳橙笑了。她转回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些碎星星,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顾晨宴,你说林天佑为什么要帮苏烬?”
顾晨宴想了想。“也许是为了赎罪。”
“赎什么罪?”
“杀了我妈的罪。眼睁睁看着白若笙死的罪。太多罪了,赎不完,但他在赎。”
柳橙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白若笙日记里的那句话——“恨没有用,活下去才有用。”林天佑也在活下去,但他的活下去和她的活下去不一样。她的活下去是为了爱人,他的活下去是为了赎罪。哪一种更累?她不知道。也许都累,也许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累法,没有谁的累比谁的累更高贵,也没有谁的累比谁的累更卑微。
她又想起苏烬。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等她。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等到了之后呢?他还会为什么而活?为了看她笑,为了听她叫“爸”,为了在余生的每一天里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也许这就够了。对一个人来说,活着不需要太宏大的理由。有一个理由就够了。
那天晚上,柳橙没有离开苏烬的房间。她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躺在上面,盖着顾晨宴的外套。顾晨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他没有睡,柳橙知道,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自然的睡眠,更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但她也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没有睡,所以她假装不知道。
苏烬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到柳橙蜷缩在两把椅子上,盖着顾晨宴的外套,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踏实。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自己的被子拉了一角,试图盖在她身上。但他够不到,他的手太短了,床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放弃了,把被子拉回来,重新盖在自己身上。
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柳橙,一直看着,看到天亮了。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