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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父与女 柳橙在挪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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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橙在挪威待了五天。五天里,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陪苏烬吃早饭,上午坐在他床边画画,中午陪他吃午饭,下午推着轮椅带他去花园里晒太阳,晚上陪他吃晚饭,然后给他读白若笙的日记。
苏烬不能吃硬的东西,只能吃流食和软食。疗养院的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南瓜汤,土豆泥,蒸蛋,燕麦粥,鱼肉打成泥做成的小丸子。每样东西都做得很精致,装在白色的瓷碗里,旁边放着一朵小小的鲜花作装饰。苏烬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会嚼很久。柳橙不知道他是因为嚼得慢才吃得少,还是因为吃得少才嚼得慢。
他的腿确实不行了。医生说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他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站立行走。柳橙第一次推轮椅带他去花园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看着远处峡湾的海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妈以前说,想和我一起去看峡湾。我说好。但一直没有去。”
柳橙推着轮椅,沿着花园的石板路慢慢地走。路不宽,刚好容得下一辆轮椅。两旁种着一些矮小的灌木,冬日的阳光照在叶子上,泛着墨绿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苏烬身上淡淡的药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你想去看看吗?”柳橙问。“峡湾。”
苏烬沉默了一瞬。“想。但太远了。”
“不远。开车过去,半个小时。”
苏烬没有说话。柳橙也没有再问。她推着轮椅继续走,走过花园,走过疗养院的大门口,走过那座桥。桥不长,但苏烬坐在轮椅上,风吹得有些大,他的头发被吹乱了,柳橙停下来,把轮椅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风。
“等我一下。”她说。
她跑到车上,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条浅粉色的毛线帽——在北海道买的,帽顶有一个毛线球。她走回来,把帽子戴在苏烬的头上。帽子有些大,歪歪地盖住了他的耳朵和额头,毛线球垂在一边,看起来有些滑稽。
苏烬伸手摸了摸帽子。“哪里来的?”
“北海道。我上个月去的时候买的。”
“北海道下雪了吗?”
“下了。很大的雪。”
“好看吗?”
“好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苏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柳橙看到了。她推着轮椅继续走,过了桥,沿着峡湾边上的步道慢慢地走。步道是木制的,铺得很平整,轮椅推上去不会颠簸。左边是山,右边是海。山是墨绿色的,海是深蓝色的,天是浅蓝色的,三种蓝色和一种绿色,在冬日的阳光下交织成一幅安静的画。
苏烬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你妈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
“什么蓝?”
“所有的蓝。深蓝,浅蓝,天蓝,海蓝。她说蓝色让人安静。”
柳橙看着那片海,深蓝色的,微微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兽。“我现在知道了。”
苏烬转过头,看着她。“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也喜欢蓝色。”
苏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面一排牙齿。牙齿有些黄,有些地方缺了一角,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因为她爸在笑。因为他在她面前笑了。
他们在峡湾边上的一个小咖啡馆停下来。咖啡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卖咖啡和简单的点心。老板娘是一个圆脸的挪威女人,金发,蓝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苏烬坐在轮椅上,主动把门开大,把门口的台阶用一块木板垫成了斜坡。
柳橙推着苏烬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峡湾,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你想喝什么?”柳橙问。
苏烬看着墙上的菜单,看了很久。“咖啡。黑咖啡。”
柳橙愣了一下。她想起白若笙日记里的一句话——“苏烬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我说那不是很苦吗,他说苦才清醒。”
“好。一杯黑咖啡。”她转头看向老板娘,“再加一杯热巧克力,加奶油,不要糖。”
咖啡和热巧克力端上来的时候,苏烬低头看着那杯黑咖啡,看了很久。他端起杯子,手有些抖,咖啡在杯子里晃了晃,有几滴溅到了杯垫上。他慢慢地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了杯子,闭上眼,睫毛颤了颤。
“和你妈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喝的就是黑咖啡。”他说。“那时候没有钱,去不起好咖啡店。在路边的小摊上,两杯黑咖啡,一杯加了糖,一杯没加。她喝了一口,说苦,把她那杯推给我。我喝了两杯,一晚上没睡着。”
柳橙捧着热巧克力,听着苏烬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她心里那片湖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烬喝完那杯黑咖啡之后,精神好了很多。他的手不抖了,眼神也亮了一些。他看着柳橙,目光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你在柳家,过得好不好?”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柳橙想了想。“不好。”
苏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但也不算太坏。至少活着。”
苏烬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透明。“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十八年。”
柳橙放下热巧克力,看着苏烬。“因为说对不起没有用。有用的是——你现在在了。”
苏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柳橙看到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骨节硌手,但他的手指很长,比她的长出一截。
“爸。”
苏烬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原谅你了。”
苏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他没有擦,任它们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柳橙的手心里。
柳橙没有再说话。她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的峡湾。海面上的海鸥还在盘旋,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都不会累。她忽然想起白若笙日记里的另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告诉橙橙,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虽然不完美,但他爱她。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迟钝地、但真心实意地爱她。”
柳橙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妈,我告诉他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回到疗养院的时候,林天佑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笨拙的老人。
苏烬看到林天佑,没有说话。柳橙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林先生。”
林天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苏烬很少主动跟他说话。在挪威的这些日子里,苏烬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不是因为他讨厌林天佑,是因为他不想说话。但今天,他好像有了力气。
“谢谢你。”苏烬说。
林天佑看着他,目光很复杂。“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谢谢你通知橙橙。”
林天佑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她是我外甥女。你是她父亲。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的谢谢。”
苏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柳橙推着他继续走,走进了疗养院的大门。林天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下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疗养院的护士出来找他,他才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柳橙在苏烬的房间待到很晚。她给苏烬读了白若笙的日记,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橙橙,妈妈爱你。永远爱。”
苏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笙,我也爱你。永远爱。”
柳橙把日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她站起来,俯身在苏烬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皮肤很薄,嘴唇碰到他的额头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晚安,爸。”
“晚安,橙橙。”
柳橙关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昏黄的光和她的脚步声。顾晨宴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显然等了很久。
“他睡了?”他问。
“睡了。”
“你呢?你不睡吗?”
“睡。但不想回房间。”
“那去哪?”
柳橙想了想。“去看星星。”
疗养院的天台在四楼,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摆着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桌。夏天的时候大概有人在这里喝咖啡看日落,但冬天太冷了,没有人来。露台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柳橙走到露台边,扶着栏杆,抬头看着天空。挪威的冬夜,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有些星星很亮,有些很暗,有些在闪烁,有些很安静。她找了好久,找到了北斗七星。七颗星连成一条线,指向北极星。和母亲画的一模一样。
顾晨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柳橙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拢。顾晨宴伸出手,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凉凉的,但很轻。
“顾晨宴。”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
“你总是说不用谢。但我是真心的。”
顾晨宴看着她,在星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会被任何黑暗吞没的亮。和她母亲的眼睛一样,和她父亲的眼睛一样,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样。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他说。“所以不用谢。”
柳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运动鞋上沾了一些霜,白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糖霜。她用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五角星。
“顾晨宴。”
“嗯。”
“等我们老了,也找一个这样的地方。每天看星星。”
“好。”
“不看也行,坐着就好。”
“好。”
“不说话也行,待在一起就好。”
“好。”
柳橙抬起头,看着北斗七星,看着北极星,看着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像大海一样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一首歌。很小的时候,柳太太哼过的一首歌。歌名她忘了,歌词也记不全了。但她记得一句——“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现在她知道了,星星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它们说的,人听不懂。
但她觉得,白若笙听懂了。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