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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北方之家 挪威,奥勒 ...

  •   挪威,奥勒松。

      飞机降落的时候,柳橙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峡湾,雪山,蓝色的海水,红色的木屋。这座小城坐落在几座岛屿上,被峡湾和山脉环绕,像一颗被大海和群山捧在手心的珍珠。

      空气是冷的,但和港城的湿冷、北海道的干冷都不一样。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像冰块融化后刚从山涧流出来的冷。柳橙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顾晨宴租了一辆车,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在挪威狭窄的公路上开得很稳。公路沿着峡湾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水。隧道很多,一个接一个,有的很长,开进去好几分钟都看不到出口,只有头顶的灯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延伸。

      柳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峡湾。海水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瑕疵的蓝宝石。山是墨绿色的,覆盖着厚厚的针叶林,山顶上覆盖着白色的雪。云层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在山间缓慢地移动。

      “这里很美。”柳橙说。

      “嗯。”

      “你说苏烬会不会也看过这片峡湾?”

      顾晨宴想了想。“也许看过。也许每天都在看。”

      柳橙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着窗外。她想象苏烬站在某扇窗前,看着这片峡湾,看着这些山,看着这些云,看着这片海。也许他和她看的是同一片风景,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他看的时候是昨天,她看的时候是今天。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空间的距离,是时间的距离。

      疗养院在奥勒松郊外的一个小岛上,和市区隔着一座桥。小岛不大,只有几平方公里,大部分被森林覆盖,只有疗养院和几栋零星的民居。桥是单向的,只容一辆车通过,过桥的时候柳橙看到桥头有一个小小的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人。

      顾晨宴把车停在岗亭前,摇下车窗,用英语说:“我们是来看病人的。”

      岗亭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车后座,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放下对讲机,对顾晨宴点了点头,抬起了栏杆。

      “这么容易就进来了?”柳橙有些意外。

      “因为门口的人知道我们要来。”

      柳橙皱了下眉。“谁告诉他们的?”

      顾晨宴没有回答。他开着车,沿着岛上唯一的一条路,穿过森林,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地,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

      疗养院不大,三层的北欧风格建筑,白色的外墙,黑色的屋顶,大面积的玻璃窗。门口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即使在冬天也开着花——小小的,粉色的,像一颗颗撒在雪地里的糖果。

      柳橙推开车门,站在疗养院门口。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松木的清香。她抬头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苏烬在不在里面。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这只是一条错误的线索,林天佑每年飞来这里,也许是为了看另一个人,一个和她无关的人。也许她来了,见了,发现不是,然后失望地回去。然后继续找,继续等,继续失望,继续找。

      但她不后悔来。因为如果她不来,她会永远在想——万一呢?万一是呢?万一她来了,见到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呢?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护士,不是护工,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老人。他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的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玛瑙。

      他看了柳橙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在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了的扇子。

      “你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首慢板的老歌。

      柳橙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她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她认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太像了。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我姓林,林天佑。”老人的声音依然很轻,很稳。“你的外祖父。”

      风吹过来,把柳橙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在疗养院的门口,看着那个自称是她外祖父的老人。她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像一群被惊动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她抓不住任何一只。但她知道有一个问题最重要,重要到其他所有问题都可以等。

      “苏烬在哪?”她问。

      林天佑看着她,目光很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他在里面。”林天佑侧过身,让开了门。“他等了你很久。”

      柳橙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走进去,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顾晨宴的手,温暖,稳定,没有颤抖。

      “走吧。”他说,“我陪你。”

      柳橙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过门槛,走过门厅,走过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峡湾和雪山。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这段她走了二十二年的路。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她就在走向这条路。每一年的等待,每一次的失望,每一个独自哭泣的深夜,每一滴流在枕头上的眼泪,都是在为这一刻铺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白色的门,关着。

      林天佑站在门边,看着柳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在里面。他身体不太好,不能走动。但他一直在等你。”

      柳橙把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的,和她在瑞士银行保险柜前摸到的那把钥匙一样的温度。她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窗帘是白色的,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窗外是峡湾,海水是深蓝色的,山是墨绿色的,云是灰白色的。和她在来的路上看到的一样,和她在想象中看过无数次的一样。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人,瘦,很瘦,瘦到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他的头发很长,灰白色的,散在枕头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他的脸很小,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白到透明,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柳橙走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每一处她都见过,在白若笙的合照里,在苏也发来的照片里,在她自己的梦里。

      她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硌手,皮肤薄得像纸,可以看到下面每一根骨头的形状。但他的手是暖的。不是被暖气烘出来的那种暖,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一个还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温度。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了。照片上的眼睛是亮的,有光的,充满生命力的。这双眼睛是浑浊的,疲惫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忽然亮了。不是慢慢变亮,是一瞬间变亮,像有人在那片浑浊的深潭里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亮了。

      “橙橙。”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柳橙差点听不到。沙哑的,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但他叫的是她的名字。橙橙。不是柳橙,不是白橙,不是任何加了姓氏的名字。就是橙橙。白若笙在日记里叫过的名字,苏也在信里写过的名字,她等了二十二年的人叫出来的名字。

      “爸。”柳橙听到自己叫了一声。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不是无声地流,是大声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等了二十二年,等了七千多个日夜,等了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以为她会说很多话——问他为什么不来找她,问他知不知道她在柳家受了多少苦,问他为什么让她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爸。

      苏烬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但他的眼泪是清澈的,从眼角滑落,滑过凹陷的脸颊,滑过嶙峋的下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握着柳橙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感觉到了疼。但她没有抽走,因为她知道,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用尽全力的拥抱了。

      “对不起。”苏烬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柳橙摇了摇头,摇了很多下,摇到头发都散了,摇到眼泪甩到了被子上。“不要说对不起。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

      苏烬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缺什么,没有少什么,没有在那些他不在的岁月里被弄坏。

      “你长得像你妈。”他说。

      “我知道。好多人都这么说。”

      苏烬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柳橙看到了。那是白若笙照片上的笑容,温暖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笑。

      “但她没有你好看。”

      柳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白若笙一模一样。苏烬看着那个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也在笑。哭着笑,笑着哭。他终于等到了。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她的笑。

      顾晨宴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眶是红的。林天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房间里那幅画面。

      窗外,峡湾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山上的雪开始融化了,雪水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山壁流下来,汇入大海。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那条路从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疗养院的窗前,像是有人特意铺好的。
      为了让某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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