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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雪中的约定 北海道的第 ...

  •   北海道的第二天,雪停了,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柳橙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被那片白光晃得眯起了眼。她抬手挡在额前,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院子里的景象——老樱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一串串天然的水晶风铃。

      顾晨宴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仰头看着那棵老樱树。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是柳橙昨天在机场附近的户外用品店帮他挑的。他的大衣太薄了,扛不住北海道零下五度的天气,柳橙拉着他进店,在他身上比划了好几件,最后选了这件——不厚不薄,颜色百搭,口袋多,拉链顺滑。顾晨宴全程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柳橙问他“这件好不好看”的时候点了两次头。

      “你昨晚睡得好吗?”柳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好。”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樱树。冰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今天去哪?”柳橙问。

      “小樽。”

      小樽是北海道的一个港口城市,离札幌不远,坐电车只要半个小时。这座城市以运河和玻璃工艺品闻名,冬天的景色尤其美——运河两岸的仓库被白雪覆盖,煤油灯在傍晚时分亮起,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顾晨宴没有选择跟团,也没有包车。他带着柳橙坐了当地的普通电车,和一群穿着厚重冬装的当地人挤在车厢里。电车很旧了,车厢内的暖气和窗外的寒气在玻璃上博弈,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柳橙用手指在霜花上写字,写了一个“橙”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顾”字。

      “你多大了,还在玻璃上写字。”顾晨宴看了一眼。

      “你管我。”

      顾晨宴没有管她。但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在她写的“顾”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橙”字。两个字挨在一起,笔画有些歪,但连在一起读——“顾橙”。

      柳橙看到了,没有说。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电车到站,两个人下了车。小樽的雪比札幌厚,路边的雪堆得有一尺多高,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柳橙故意走在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顾晨宴跟在她身后,沿着她的脚印走,精准地踩进每一个坑里。

      “你不用踩我的脚印,旁边又不是没有路。”柳橙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你还踩?”

      顾晨宴没有回答,继续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柳橙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但步子迈得小了一些,让他不用跨太大就能踩到她的脚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电车站一直延伸到小樽运河。运河的河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看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岸。两岸的仓库是老式的石砌建筑,外墙被岁月染成了深灰色,屋顶上堆着厚厚的雪,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煤油灯还没有亮,因为天还亮着。但柳橙已经能想象到天黑以后的样子——昏黄的灯光映在雪地上,映在河面上,整座城市都会变成暖色调的童话世界。

      “顾晨宴,我们晚上再来看一次。”

      “好。”

      两个人沿着运河走,走到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玻璃工坊,门口挂着一串手工吹制的玻璃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柳橙推门进去,工坊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三面墙上都是玻璃制品——杯子、盘子、花瓶、饰品,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管,一端插在炉子里烧,另一端在嘴边吹。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柳橙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展示架前,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玻璃制品。她在一个小盘子前停下来,盘子的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橙色,不是那种刺目的橙红色,而是温润的、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橙色。盘子的边缘不规整,有一处凹陷,像是制作的时候出了一个小差错,但那个差错没有被扔掉,而是被保留了下来。

      “喜欢吗?”顾晨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喜欢。但我不需要盘子。”

      “不一定需要才能买。”

      柳橙想了想,把那个盘子拿了起来。盘底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小樽,2024年冬”。

      她拿着盘子走到工作台前,用英语问那个玻璃匠人:“可以帮我刻两个字吗?”玻璃匠人放下手里的铁管,接过盘子,点了点头。柳橙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破晓”。玻璃匠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刻刀,在盘底那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但柳橙觉得正好。

      她付了钱,把盘子仔细地包好,放进口袋里。

      “你以后要多买一个柜子了。”顾晨宴说。

      “什么?”

      “放你的收藏品。白若笙纪念馆的画,小樽的盘子,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柳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以前什么东西都不攒,因为攒了也没地方放。柳家老宅的杂物间不是放珍藏品的地方,她的东西随时可能被柳嫣然扔掉,随时可能被柳正阳卖掉。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地方了。

      “那你帮我买一个柜子。”她说。

      “好。木头要什么颜色?”

      “深色的,胡桃木那种。”

      “多大?”

      “比我高就行。”

      顾晨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一米六五,比你高的柜子很好买。”

      柳橙瞪了他一眼,走出了玻璃工坊。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的。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冬天的北海道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西沉,五点多天就全黑了。柳橙和顾晨宴再次来到小樽运河边,煤油灯已经亮了。

      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昏黄的光在雪地上铺开,把整条运河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雪是白的,灯是黄的,天是深蓝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精心调配的水彩画。

      柳橙站在桥上,手扶着栏杆,看着那片光。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顾晨宴。”

      “嗯。”

      “我想在这里许个愿。”

      “许。”

      柳橙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顾晨宴。“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不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说出来不灵?”

      “这是规矩。”

      柳橙笑了。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运河上的灯。那些灯在水面上投下倒影,风一吹,倒影就碎了,风停了,倒影又聚拢。

      “顾晨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你还会陪我看雪吗?”

      “会。”

      “怎么陪?走不动了怎么看?”

      “我背你。”

      柳橙低着头,看着桥下的冰面。冰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歪歪扭扭的,但她看得出,那两个人靠得很近。

      “那你背得动吗?我也老了,会变重的。”

      “我锻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背你。”

      柳橙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一种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咽不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顾晨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哪句不算?”

      “你说你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每次说的话,都好听得要命。”

      顾晨宴沉默了一瞬。“我说的不是好听的话,是真话。”

      柳橙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在桥栏杆的雪上写了一个字——“恒”。永远的恒,恒久的恒,恒心的恒。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爱”。爱的爱,爱人的爱,爱惜的爱。

      两个字挨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洁白的雪上,在十二月的小樽运河边。

      “你写的?”顾晨宴问。

      “你看到了?”

      “嗯。”

      “你不写一个?”

      顾晨宴伸出手,在她写的“恒”和“爱”之间,加了一个小小的“—”字——一条横线,把两个字连在了一起。恒—爱。

      恒爱。永恒的爱。

      柳橙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雪沫子落在字上,模糊了一些笔画,但她还是看得清。她会一直记得,记得小樽的雪,记得运河的灯,记得桥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老奶奶给他们留了晚饭,放在房间的桌上,用保鲜膜封着,下面垫着加热板。饭菜还是温的,味增汤有些凉了,但米饭还是热的。

      柳橙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咸,鲜,有一点点苦。她不太习惯味增汤的味道,但还是喝完了,因为老奶奶用心做了,因为顾晨宴说“不习惯可以不喝”,而她不想浪费食物。

      “顾晨宴,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看雪?”

      顾晨宴正在拆一包腌萝卜,撕包装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雪是白的。”

      “白的就好看?”

      “白的干净。这个世界上干净的东西不多。雪是其中一个。”

      柳橙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酸,脆,带一点甜。她嚼了嚼,咽下去。“那雪化了怎么办?”

      “化了就化了。看的时候好看就够了。”

      柳橙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在说雪,还是在说人生?”

      顾晨宴也放下了筷子。“都在说。”

      柳橙没有再问。她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味增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咸,鲜,苦,但最后有一丝回甘。像很多事情一样,开始的时候苦,熬过去了,就有了甜。

      那天晚上,柳橙又睡在了顾晨宴的房间。这一次,她没有和他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睡在了他的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顾晨宴。”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顾晨宴侧过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把手臂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重,但柳橙觉得那重量正好。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是存在的。

      “还冷吗?”

      “不冷了。”

      柳橙闭上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延伸到两个人的身上,在顾晨宴的手臂上停住了。

      “顾晨宴。”

      “嗯。”

      “谢谢你带我来北海道。”

      “不用谢。”

      “等我们老了,再来一次。”

      “好。”

      “还住这家旅馆。”

      “好。”

      “还吃老奶奶做的饭。”

      “好。”

      “还看雪。”

      “好。”

      柳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笑,在梦里笑。

      柳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梦,但她希望那个梦里有她。

      她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她闭上眼,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睡着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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