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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二月的雪 十二月的港 ...

  •   十二月的港城从来不下雪。

      这座南方的海港城市,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有十度左右,偶尔飘几滴冷雨,偶尔刮几天北风,但雪是从来不会有的。港城的孩子只能在电视和书本上看到雪,白的,轻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行人的肩膀上,积成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柳橙小时候在柳家老宅的阁楼里翻到过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张雪景的照片。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象自己站在那片雪地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但她没有伸出手——她怕弄脏了画册,柳嫣然会说她偷东西。

      后来她有钱了,去过很多下雪的地方。瑞士的雪山,日本的北海道,加拿大的落基山脉。她看过雪,踩过雪,在雪地里打过滚。但那些雪都不是她想象中的雪。她想象中的雪,不是一个人看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顾晨宴在吃早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周去北海道。”

      柳橙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去北海道做什么?”

      “看雪。”

      “港城没有雪,北海道有。”

      柳橙把勺子里的粥喝完,放下碗。“你怎么突然想看雪了?”

      顾晨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周一出发,周五回来。你请好假了。”

      “你怎么知道我请好假了?”

      “我帮你请的。”

      柳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还是热的,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周一一早,两个人登上了飞往北海道的航班。直飞札幌,四个小时。柳橙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晨宴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空着——他特意选的座位,因为不想有人坐在他旁边。

      飞机起飞后,柳橙把遮光板拉上去,看着窗外。港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忽然亮了。云层上面是另一片天空,蓝得不像话,阳光刺目,照在云海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

      “你看。”柳橙拉了拉顾晨宴的袖子,指着窗外。

      顾晨宴侧头看了一眼。“嗯。”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这多好看啊。”

      “好看。”

      柳橙瞪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云海。

      她发现顾晨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她想靠过去,但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觉得等他自己把手放下来会更自然一些。

      飞机降落札幌的时候,窗外飘着雪。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橙趴在窗边,看着那些雪,眼睛亮亮的。“顾晨宴,下雪了。”

      “嗯。”

      “你看到了吗?真的在下雪。”

      “看到了。”

      “你不兴奋吗?”

      顾晨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兴奋。”

      柳橙看了他一眼,从他嘴角那个弧度判断,他的“兴奋”大概相当于普通人说“还行”。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太兴奋了,没有精力去计较他的情绪表达方式。

      出了机场,冷风扑面而来。柳橙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乱飘,她伸手按住帽子,眯着眼睛看外面的世界。机场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远处的山是白的,近处的树是白的,连停在停车场里的车都是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好冷。”她说。

      “零下五度。”顾晨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比港城冷多了。”

      “你怎么不多穿点?”

      顾晨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和他在港城的穿着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冻红的。

      “不冷。”

      柳橙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耳朵,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羽绒服的帽子摘下来,踮起脚尖,扣在了他头上。帽子有点小,只能遮住他的头顶和耳朵,毛领蹭着他的下巴,看起来有些滑稽。

      顾晨宴低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微妙。

      “你戴,我不冷。”

      “你耳朵红了。”

      “那是风吹的。”

      “风吹的也是红了。戴着。”

      顾晨宴没有再推辞,也没有把帽子摘下来。他戴着那顶有点小的白色羽绒服帽子,站在札幌新千岁机场的停车场里,看起来像一只穿了衣服的大型犬。柳橙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好看。”

      顾晨宴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但柳橙注意到,他坐进驾驶座之后,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伸手把后视镜掰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戴帽子的样子。然后他迅速把后视镜掰回去,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

      柳橙看到了,但没有说。

      他们住在札幌附近的一个温泉小镇,叫定山溪。小镇不大,依山傍水,一条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河两岸是一栋栋日式的温泉旅馆。顾晨宴订的是镇子最深处的一家旅馆,偏僻到出租车司机都犹豫了一下,确认了两遍地址才开进去。

      旅馆是老式的日式建筑,木质的结构,黑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纸灯笼。前台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奶奶,看到他们进来,鞠了一个躬,用日语说了一句话。柳橙听不懂,看向顾晨宴。顾晨宴也用日语回了一句,发音标准得不像一个外国人。

      柳橙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会日语?”

      “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在MIT的时候。选修课。”

      “你选修日语做什么?”

      顾晨宴没有回答。老奶奶递过来两把钥匙,两间房。柳橙接过钥匙,看了一眼钥匙牌上的号码——201和202,挨着的。

      房间是传统的和室,榻榻米,推拉门,纸糊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樱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像一幅水墨画。柳橙脱了鞋,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地板是凉的,但比外面的雪地暖和多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有人在敲门。两下,不轻不重。柳橙拉开门,顾晨宴站在门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毛衣,灰色的休闲裤,头发还湿着——显然洗过脸了。

      “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穿上外套,出了旅馆。小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当地居民,缩着脖子,步履匆匆。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柳橙走在前面,顾晨宴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不远到像是陌生人,不近到像是连体婴。她踩过的雪,他跟着踩,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在雪地上连成两条平行的线。

      “顾晨宴。”

      “嗯。”

      “你为什么想来看雪?”

      顾晨宴沉默了几步。“我妈说过,她最想去看雪。但她一直没有去成。”

      柳橙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说,雪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所有的脏东西都会被雪盖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她想在有生之年看一场雪,看一次白。”

      柳橙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空中,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你妈看到了。”柳橙说。

      顾晨宴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滴水珠。“什么时候?”

      “现在。她在看着你。”

      顾晨宴的眼眶红了。他侧过头,看着远处的雪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色的雾,慢慢地散开,消失。

      “走吧,前面好像有家咖啡店。”柳橙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你妈在天上看着你”,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晨宴跟在她身后,继续踩着她的脚印。

      咖啡店在小河的边上,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五六张桌子。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在擦杯子。墙上的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单,全是日文,柳橙一个都看不懂。

      顾晨宴和老板娘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头问她:“热巧克力,加奶油,不要糖?”

      柳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你每次去咖啡店都点这个。”

      “我没有每次。我很少去咖啡店。”

      “你和我去的每一次,都点这个。”

      柳橙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和顾晨宴一起去咖啡店的次数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但每一次她点的都是热巧克力,加奶油,不要糖。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老板娘端来两杯热饮。柳橙的那杯是热巧克力,杯口浮着一层厚厚的奶油,像一座白色的小雪山。顾晨宴的那杯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得发亮。柳橙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甜而不腻,奶香浓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顾晨宴问。

      “好喝。”

      “那就好。”

      柳橙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雪。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五角星。

      “顾晨宴。”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晨宴想了想。“把顾氏做好。”

      “然后呢?”

      “然后退休。”

      “退休了做什么?”

      “陪你。”

      柳橙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你的人生规划里,就只有工作和陪我?”

      “还有吃你做的饭。”

      柳橙笑了。“我做饭不好吃。”

      “我知道。”

      “那你还吃?”

      “你做的,我都吃。”

      柳橙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奶油融化在液体里,变成一片淡黄色的漩涡。她的脸有些热,不是因为暖气开得大,是因为他说的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河面上结了薄薄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积成一层白。远处的山上,云层很低,遮住了山顶,只能看到半山腰的针叶林,墨绿色的树冠上落满了雪,像一排排穿着白帽子的士兵。

      柳橙忽然觉得,她想象中的雪,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雪花,而是两个人坐在咖啡店里,喝着热巧克力,看着窗外的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需要说什么重要的话,因为不重要的话也有人在听。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淡粉色的晚霞。那抹粉色很淡,淡到像是不存在,但柳橙看到了。

      温泉在旅馆的后院。露天的,不大,用石头砌成,四周是竹篱笆,头顶是天空。温泉水冒着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扩散,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

      柳橙换好浴衣,踩着木屐走到后院。顾晨宴已经在池子里了。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着眼,水没到他的胸口,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池边放着一壶清酒和两个小杯子。

      柳橙脱了木屐,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走进池子。热水从脚底涌上来,包裹住她的双腿、腰腹、肩膀,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温柔地握住。她靠在顾晨宴旁边的石头上,和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舒服吗?”她问。

      “嗯。”

      柳橙仰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深蓝色的天幕,上面缀着几颗星。不多,但很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几盏小灯。

      “顾晨宴。”

      “嗯。”

      “你以前来过北海道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来北海道看雪?”

      “不是看雪,是来想一些事情。”

      柳橙侧头看着他。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末端挂着细小的水珠。

      “想什么事情?”

      “想你。”

      柳橙的手指在水下微微蜷了一下。“那时候我们又没有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想你,不需要在一起。”

      水面上有一片樱花瓣,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在热气的蒸腾中微微颤动。柳橙伸手捞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浅粉色,边缘有些枯黄,但依然柔软。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顾晨宴睁开眼,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我不能不在。”

      柳橙把花瓣放进水里,看着它慢慢漂远,消失在热气里。“顾晨宴。”“嗯。”“你这个人,真的太笨了。”“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顾晨宴想了想。“我现在说了。”

      柳橙看着他。热气在他周围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从十二岁看到现在,从港城看到北海道,从黑夜看到白天。

      “你说了。”她说。“我听到了。”

      水面上又飘来一片樱花瓣,比刚才那片大一些,颜色也深一些。柳橙没有去捞,看着它慢慢漂过来,漂到她手边,停住了。像是有人把它放在那里的。

      那天晚上,柳橙睡在顾晨宴的房间。不是因为她自己的房间不好,是因为她想听他说晚安。

      榻榻米上铺了两床被褥,并排,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不近不远,刚好够得着手,刚好听得到呼吸。柳橙侧躺着,面对着顾晨宴。他也侧躺着,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脸。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根白线延伸到两个人之间,把那个拳头的距离照得发亮。

      “晚安。”顾晨宴说。

      “晚安。”

      柳橙闭上眼,听到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她睁开眼,看到他已经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像一把刀,锋利、冷峻、不可接近。睡着的时候他像一个普通的男人,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

      她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把手伸过那个拳头的距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走。他就那么让她握着,在月光下,在北海道十二月的夜晚,在一个不会再来的夜晚。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纸糊的窗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柳橙闭上眼,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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