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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途 北海道的最 ...

  •   北海道的最后一天,又下雪了。

      这一次的雪比前两天都大。不是细细密密的小雪,而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樱树的枝干上,积成厚厚的一层白。风也大了,把雪吹得满天飞舞,看不清远处的山,看不清河对岸的房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柳橙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混沌,忽然觉得这像是某种仪式。来的时候雪欢迎她,走的时候雪送别她。雪是干净的,干净的来,干净的走。

      顾晨宴在收拾行李。他的东西很少,一个大行李箱只装了不到一半。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柳橙的东西多,除了衣服,还有在玻璃工坊买的盘子,在咖啡店买的杯垫,在便利店买的白色恋人巧克力,在路边摊买的手工编织的毛线帽。那个毛线帽是浅粉色的,帽顶有一个毛线球,她戴上之后,顾晨宴看了她一眼,说“像小学生”,她还是买了。

      “你好了吗?”顾晨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

      “好了。”

      柳橙把那顶浅粉色的毛线帽戴在头上,帽顶的毛线球一晃一晃的。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围了两圈,手套戴上,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顾晨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柳橙从围巾后面瞪他。

      “笑你像小学生。”

      “小学生就小学生,暖和就行。”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榻榻米的沙沙声。走到前台的时候,老奶奶正在擦柜台,看到他们,鞠了一个躬,用日语说了一句话。顾晨宴也用日语回了一句,两个人说了几句,老奶奶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柳橙站在旁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她看到老奶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顾晨宴。顾晨宴接过纸袋,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递给柳橙。

      “这是什么?”

      “老奶奶送你的。她说你看起来很冷。”

      柳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手套。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毛线有些起球了,掌心处有一小块补丁。手套是深蓝色的,尺寸偏大,戴上去手指头空出一截。

      柳橙看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她想起白若笙纪念馆里的那棵玉兰树,想起小樽运河上的煤油灯,想起老奶奶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样子。她想起很多很多事,但最想起来的,是白若笙日记里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善意比恶意多。只是恶意更容易被记住。”

      “替我谢谢她。”柳橙对顾晨宴说。顾晨宴转述了。老奶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不说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直开着,一下一下,把新落的雪刮到两边。窗外的世界是一片白,白的路,白的树,白的房子,白的天空。所有颜色的界限都被雪模糊了,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和白。

      柳橙靠在顾晨宴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片茫茫的白。“顾晨宴。”“嗯。”“你说,苏烬现在在哪里?他那里下雪了吗?”顾晨宴沉默了一瞬。“也许下了。也许没有。不管下没下,他都在等你。”

      柳橙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顾晨宴的围巾里,围巾上有他的味道,雪松,咖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记在了心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柳橙从舷窗往下看,北海道的大地在飞机的下方慢慢变小,变成一片白底上点缀着墨绿色斑点的画布。那些墨绿色的斑点是针叶林,在这片白色的画布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倔强的、不愿意被雪掩盖的生命。

      她想,苏烬也是这样的。在一片白色的大地上,一个墨绿色的、倔强的、不愿意被雪掩盖的生命。

      “睡吧。”顾晨宴说,“到了我叫你。”

      柳橙闭上眼。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嗡嗡地响,像一首低沉的、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摇篮曲。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飞机降落港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港城没有雪,但下着雨。细细的冬雨,打在车窗上,和北海道的雪比起来,显得潮湿而沉闷。老周开车来接他们,沉默地帮他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沉默地发动车子,沉默地把车驶上回老宅的路。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节奏和北海道的雪一样,但声音不一样。雪是沙沙的,雨是嗒嗒的。柳橙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港城和北海道的距离,不只是四个小时的航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在下雪,干净,安静,白茫茫。一个世界在下雨,潮湿,嘈杂,灰蒙蒙。

      但两个世界都是她的。她可以在雪的世界里休息,在雨的世界里战斗。她有两个世界,这大概就是她重生一世最大的幸运。

      回到老宅,柳橙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和北海道雪的屋顶一样白。但她知道这白色不是雪,是漆。墙是漆的,门是漆的,窗框是漆的。所有的白都是人造的,不是从天上下来的。

      有人敲门。两下,不轻不重。柳橙说“进来”,门开了,顾晨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什么东西?”“不知道。老周说今天下午寄来的,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柳橙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任何能说明它从哪里来的标记。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柳橙”。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查不到笔迹。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站在一扇窗前,窗户很大,窗帘是白色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有些长,微微卷曲,搭在衣领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柳橙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背影。不是因为她见过,是因为她梦到过。在很多个夜晚,在那些她不记得内容的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尊雕塑,安静而孤独。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写的字不够清楚,特意一笔一笔地描过。

      “橙橙,爸爸在找回家的路。等我。”

      柳橙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点回应的、控制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颤抖。

      “是他吗?”顾晨宴问。

      柳橙点了点头。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呼出的气在冬夜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在灯光下慢慢地散开,消失。

      “他在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还在等我。”

      顾晨宴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坐在她床边,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他都会回来的。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柳橙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而是大声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是白若笙的日记,再上一次是苏婉的眼泪。每一次哭都是为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白若笙等了她十九年,等到了她的照片,但没等到她的人。苏婉等了苏也二十年,等到了,等到了重逢的那一天。苏烬等了她二十二年——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了。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等到?

      柳橙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会停。他在找回家的路。一直在找,从未停止。

      窗外的雨还在下。嗒嗒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柳橙从顾晨宴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扇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模糊了窗外的夜景,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尊雕塑,安静而孤独。

      她眨了眨眼,人影消失了。窗外只有雨,和雨中的港城。她看着那片黑暗,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爸,我等你。”

      她没有说出来。但风听到了,雨听到了,夜听到了。也许,苏烬也听到了。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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