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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白若笙纪念馆 白若笙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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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笙纪念馆开馆的那天,港城的天气出奇地好。
十一月中旬,本该是深秋转凉的时候,但这一天阳光明媚,气温适宜,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没有一丝云。顾渊选这一天不是随机的——是白若笙的生日。三月二十一日,春分。她生在春天,死在秋天,一生短暂得像一个季节的交替。
纪念馆在港城东区,离苏婉住过的那个疗养院不远。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前种着一棵玉兰树。树不大,但枝干挺拔,叶子绿得发亮。顾渊说白若笙最喜欢玉兰花,所以他在买下这栋楼之后,专门从苏州移栽了一棵过来。
开馆仪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致辞,没有媒体。只有几个人——顾渊,顾晨宴,柳橙,言肃,苏也和苏婉从加拿大赶回来了,老周也来了,方铭也来了,连陈伯都来了。陈伯是顾晨宴带他来的,他开着那辆老旧的丰田,从港城老城区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里,下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热腾腾的鸡蛋仔,说要给“白小姐”供上。
柳橙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人,有的是白若笙的旧友,有的是白若笙的后辈,有的是白若笙从未见过的人。他们因为白若笙而聚在一起,在她生日的这一天,来为她送上一份迟到了十九年的祝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纪念馆的一楼是展厅。墙上是白若笙的生平介绍,从出生到上学到工作到结婚到怀孕到去世,时间线清晰,文字简洁,没有煽情,没有渲染。每一段文字旁边都配了照片——白若笙婴儿时期的照片,白若笙小时候的照片,白若笙穿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的照片,白若笙和苏烬的合照,白若笙挺着大肚子站在玉兰树下的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是白若笙一个人的。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平静的、满足的、对生活没有怨言的表情。
这张照片是顾渊拍的。他站在门口,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他不知道这是白若笙最后一张照片——三天后,她就死了。
柳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她看着白若笙的脸,看着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她想,如果白若笙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子?她会是一个温柔的妈妈吗?会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吗?会在她考试前给她加油吗?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吗?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白若笙爱她。不是从照片里看出来的,不是从日记里读出来的,不是从别人的叙述里听出来的。是感受到的。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一种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
苏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长了一些,已经能扎起来了。脸上的气色比在疗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淡了,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
“你长得真像她。”苏婉轻声说。
“我知道。”
苏婉笑了笑。“不是长得像,是神态像。她看人的时候,也是你这种眼神。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柳橙没有说话。“她以前跟我说过,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她爱她。”
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稳住了。“她说,‘我希望我的孩子知道,我不是不要她,是我不能要她。我希望她知道,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爱她。’”
柳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了很久,但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苏婉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苏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有些红,但忍住了。他侧头看了顾晨宴一眼,顾晨宴站在展厅的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言肃站在顾晨宴旁边,手里拿着那袋鸡蛋仔,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供上去。他捅了捅顾晨宴的胳膊,低声问:“现在供还是等会儿供?”顾晨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等会儿吧。”“哦。”言肃把鸡蛋仔抱在怀里,继续等。
方铭站在最后面,靠着墙,脸上那道刀疤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他看着柳橙哭,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来深港的那个夜晚。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从网上买的廉价面具,被对手打得鼻青脸肿。他在后台看着她,心想这丫头不要命了。
但他还是让她打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那个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老周站在更后面,和陈伯站在一起。两个老人家都不说话,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张白若笙最后一张照片。陈伯把手里的鸡蛋仔递给老周,“你拿着,我去外面抽根烟。”老周接过鸡蛋仔,看着陈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纸袋上印着“陈记鸡蛋仔”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港城老字号,始于1978”。1978年,白若笙出生的年份。
柳橙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笑了。
“走吧,上楼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二楼是工作室的复原。顾渊按照白若笙日记里的描述,把她年轻时候的工作室一比一还原了。白墙,木地板,长条形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墙上贴着设计草图,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线条依然清晰。
柳橙走到桌前,拿起一张草图。草图上画着一条项链,链身是北斗七星,坠子是北极星。“破晓”——她最后一件作品的原型。原来白若笙在三十年前就画过了。
柳橙看着那张草图,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释然的笑。“原来她早就在了。”她说。
顾晨宴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草图。“在哪儿?”
“在我画的每一笔里。她一直都在。”
顾晨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白若笙的工作台前,十指相扣。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张泛黄的草图上,照在那些已经干涸的墨迹上,照在那些三十年前白若笙亲手画下的线条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折叠了。三十年前,白若笙在这里画下北斗七星。三十年后,她的女儿站在这里,看着那张图。两个人的手没有握在一起,但她们的手指在同一张纸上停留过。
这就够了。
苏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柳橙。“这是我在整理苏烬旧物的时候找到的。应该是写给你的。”
柳橙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橙橙,爸爸在找回家的路。等我。”
柳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笔画有些歪,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楚。但她看清楚了那七个字。“爸爸在找回家的路。等我。”
她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都在等。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好。和白若笙的三把钥匙放在一起,和心脏靠得最近的地方。
柳橙站在纪念馆门口,和每一个人告别。
苏也和苏婉要先回加拿大了。苏也站在车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柳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柳橙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苏也拉开车门,苏婉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柳橙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橙橙,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哥还活着。”
柳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苏婉的身体很瘦,抱起来像抱着一把骨头,但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些东西她忍了二十年,终于不用再忍了。
言肃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柳橙面前,手里拿着那袋已经凉了的鸡蛋仔。“这个怎么办?”
“给我吧。”柳橙接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颗鸡蛋仔,咬了一口。凉了,不脆了,但还是很香。
“言肃。”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在深港告诉我,沈岸还活着。虽然他不是我父亲,但你当时没有骗我。”
言肃沉默了一瞬。“我当时不确定你会不会信我。”“现在信了。”“现在信了就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橙子,以后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
言肃的车开走了。柳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袋凉了的鸡蛋仔,一颗一颗地吃着。阳光很好,风很轻,玉兰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她吃完最后一颗鸡蛋仔,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转身,看着那座白色的小楼。白墙上,“白若笙纪念馆”五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她选的字体,是她选的位置,是她选的颜色。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顾晨宴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走吧,该回家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玉兰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