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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破晓之后 柳嫣然签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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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嫣然签字认罪后的第三天,港城警方正式对她提起公诉。罪名包括挪用资金、洗钱、诽谤和人身攻击,数罪并罚,刑期初步估算在三到五年之间。柳嫣然没有上诉,没有请律师,甚至没有在法庭上说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她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宣判那天,柳橙没有去法庭。她坐在顾家老宅的花园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阳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
“柳小姐,太太刚才打电话来了。”老周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柳橙抬起头。老周说的“太太”是柳太太——自从柳太太搬进顾家老宅,老周一直这么称呼她,虽然严格来说她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太太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搬出去住。她说一直住在顾家不合适,她想去养老院。”
柳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柳小姐,我觉得太太不是真的想去养老院,她是觉得不好意思。”
柳橙沉默了。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柳太太住在一楼东侧的客房。门开着,柳橙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柳太太正坐在床边叠衣服。那些衣服大多是柳橙给她买的——搬进顾家之后,柳橙让人送了几套新衣服过来,不是什么大牌,但料子很好,穿起来舒服。柳太太把这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分成几摞,像是要打包的样子。
“你要搬走?”柳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柳太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件衣服都要叠好几遍,把边角对齐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对齐。
“住了这么久,该走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去哪?”
“找一家养老院。我还有些积蓄,够用的。”
柳橙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一个人去养老院,谁照顾你?”
“养老院有护工。”
“护工不会半夜起来给你倒水。”
柳太太的手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一小块脱线的地方,她的拇指在那里反复摩挲着。
“橙橙,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你小的时候,你被嫣然欺负的时候,我应该站出来的,我没有。我……”
“别说了。”柳橙打断了她。
柳太太的肩膀缩了一下。
“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柳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住在这里,没有人赶你走。如果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但不要说什么‘不好意思’,这里不是顾家的,是顾晨宴的。顾晨宴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柳太太抬起头,看着柳橙。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在柳家过了大半辈子,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
“你留下来。”柳橙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
柳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把那件叠了半天的毛衣重新展开,又叠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再拆开。
柳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让老周带你去办入住手续。”
柳太太愣了一下。“入……入住什么?”
“你不是要去养老院吗?我陪你去看看。好的住,不好的不住。”
柳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柳橙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顾晨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你听到了?”柳橙问。
“听到了。”
“觉得我做得对吗?”
顾晨宴想了想。“对。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放下。”
柳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柳橙笑着锤了他一下,从他手里拿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这么苦?”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你不是一直喝这个?”
“那是我打比赛之前保持体脂率才喝的。现在比赛不打了,我想喝拿铁。”
顾晨宴看了她一眼,拿回咖啡,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重新做一杯。”
柳橙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嘴角弯了起来。
苏也的消息是在那天晚上传来的。
柳橙正在书房里看设计稿,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苏也发来的加密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湖。湖水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和天空中的白云。湖边有一栋小木屋,屋顶是棕色的,墙壁是原木色的,门前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苏也和苏婉站在木屋前。苏也穿着深蓝色的毛衣,苏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都在笑。
苏婉的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她的笑容是生疏的、僵硬的、像是在模仿一种她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现在的笑容很自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眼底的光,都是真实的。
柳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也又发来一条消息。“加拿大,落基山脉。这里很美,没有人认识我们。谢谢。”
柳橙回了一条。“好好过日子。”
苏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白若笙的墓,我替你去过了。墓地打理得很好,有人定期去打扫。墓碑上刻着一句话——‘她活在每一个她爱的人心里’。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她。”
柳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谢。”她回。
“不用谢。我们是家人。”
柳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顾晨宴端着一杯拿铁推门进来,看到她靠在椅背上发呆,把咖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
“苏也发消息了。他和苏婉在加拿大,过得很好。”
顾晨宴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还说,他替我去看了白若笙的墓。”
顾晨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你想去看看吗?”
柳橙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
顾晨宴没有问“所有的事情”是什么。他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咽了下去。
“我陪你去。”他说。
柳橙看着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那些冷硬的线条被灯光融化了,露出底下那个她最熟悉的人。
“好。”她说。
三天后,顾渊从瑞士回来了。
柳橙去机场接他。她本来没打算去,但顾晨宴说“他指名要见你”,她就去了。
顾渊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柳橙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走之前深了,鬓角的白发比走之前多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而是释然的亮——像一个背了二十年重物的人终于卸下了担子。
他看到柳橙,点了点头。“上车说。”
车是顾晨宴开的。柳橙和顾渊坐在后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目而耀眼。
“白若笙的墓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顾渊开口了,声音比走之前沙哑了一些,“那个小镇很小,小到地图上找不到。白若笙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她很喜欢那里的山和湖。”
柳橙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墓地在镇外的小山坡上,面朝雪山,背靠森林。我去的时候是早晨,雾很大,看不清山。我在墓前站了很久,跟她说了一些话。”
“说什么?”柳橙问。
顾渊沉默了片刻。“说对不起。”
车里安静了。发动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她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柳橙说。
顾渊转过头看着她。
“她选择让你动手,是因为她信任你。她信任你不会让她白死,信任你会照顾好苏烬,信任你会照顾好我。你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顾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不要说对不起。说谢谢。”
顾渊看了她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些什么。
“你比她厉害。”他最终说道。
“什么?”
“白若笙。她比你温柔,但你比她厉害。”
柳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于是没有回答。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了千万片金色的鳞片。顾晨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目光在柳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了前方的路上。
顾渊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柳橙。钥匙不大,银色的,齿痕很特别。
“白若笙纪念馆的钥匙。地址在港城东区,离苏婉住过的那个疗养院不远。纪念馆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馆,你来定。”
柳橙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下个月。”她说。“下个月开馆。白若笙的生日。”
顾渊点了点头。“好。”
车子继续向前。跨海大桥的尽头是港城的繁华市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早晨从来不缺光,但有些光,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的。
柳橙把那枚钥匙贴身收好,和另外两枚钥匙放在一起。
三枚钥匙。一枚是白若笙日记的,一枚是白若笙星图的,一枚是白若笙纪念馆的。
白若笙死了十九年,但她的钥匙一把一把地回到了柳橙手里。像是她从未离开过,像是她一直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为女儿铺路。
柳橙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上眼。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