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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住屋檐下
顾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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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宴的书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柳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件多大胆的事。
她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
亲了。
顾。晨。宴。
港城名媛圈连“想”都不敢想的男人。
而她不仅亲了,还在亲完之后笑眯眯地说“顾先生,请多指教”。
柳橙,你上辈子但凡有这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到死都是单身。
“客房在二楼东边,我带你去。”顾晨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柳橙注意到,他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乖乖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整栋别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顾晨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刻意保持某种距离感。
柳橙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攥紧的右手上,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啊,永远都是这样——表面上冷得像座冰山,实际上连紧张都藏不住。
“到了。”顾晨宴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白色的门,“这间客房一直空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浴室在右手边,衣柜里有备用睡衣。”
柳橙探头看了一眼,房间比她在柳家大宅住的那间大了至少三倍。米白色的主色调,落地窗外正对着后花园,床上甚至还摆了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这真的是客房吗?”她忍不住问,“怎么感觉像是专门给什么人准备的?”
顾晨宴的动作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没有专门给谁准备,”他移开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这间房朝南,采光好。你说过你不喜欢暗的房间。”
柳橙怔住了。
她说过?什么时候?
哦,想起来了。那是她十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柳家大宅的走廊上遇到顾晨宴。那时候她刚被柳嫣然关了一下午的储物间,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偏偏还嘴硬说“没事,就是有点怕黑”。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了将近十年。
柳橙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上辈子的顾晨宴,到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多少心思?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
顾晨宴没接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洗漱用品在浴室镜柜里,都是新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又低又沉,
“如果半夜需要什么,床头有内线电话,拨0直接到老周那里。或者……”
他顿了一下。
“或者按1,到我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主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柳橙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客房门口,抱着门框,笑弯了眼睛。
顾晨宴,你可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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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穿着顾晨宴准备的睡衣——白色棉质的,尺寸意外地合身,像是专门按照她的尺码买的。她没多想,裹着浴巾坐在床边,从包里摸出那部黑色手机。
暗网加密终端,全球只有三台,每一台都绑定着她的生物信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九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
三条来自暗网平台:“橙子不甜”又有新单子,雇主开价八百万,目标是窃取港城柳氏集团的内部财务报表。
柳橙嘴角勾了一下。
巧了,她正好需要柳氏的财务报表。
她没有急着接单,而是先打开另外六条消息。
四条是加密频道的技术讨论,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重要信息。
一条是地下格斗场“深港”发来的,通知她下周有一场挑战赛,对手是连胜十二场的泰国拳手“铁象”,奖金翻倍。
柳橙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在屏幕上回了一个字:“接。”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者代号“K”,信号经过十七层跳板加密,IP地址最终指向南美洲。
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家旧案有新线索,要不要?”
柳橙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慢慢地把手机锁屏,塞回枕头底下。
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的身份是“失忆的柳橙”,一个需要被顾晨宴保护的小白兔。沈家旧案那潭水深不见底,贸然伸手只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先把柳家这层皮扒了,再慢慢往下挖。
柳橙躺进被子里,柔软的白鹅绒被裹住全身,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这是顾家惯用的洗衣液味道,和顾晨宴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黑色毛衣,冷峻的面孔,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他说“我在你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柳橙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上辈子她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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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主卧。
顾晨宴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姜茶。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光影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他没有睡。
准确地说,他根本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她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仰着脸看他说“我只记得你”。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
顾晨宴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他一眼就能看穿。可柳橙看他的那个眼神,太真了,真到让他心脏疼。
但与此同时,他又有太多疑问。
柳家二女儿从楼梯上摔下来失忆,这件事他在三天前就从老周口中听说了。当时他只是皱了皱眉,想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他们是青梅竹马不假,可这些年他刻意保持距离,两家的往来也仅限于表面应酬。他贸然出现,反倒显得奇怪。
可今晚,她自己来了。
全身湿透,没有带任何行李,就这么站在他家门口,说“我只记得你”。
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顾晨宴放下姜茶杯,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部私人手机。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厚厚一叠资料。
那是他让老周调查的,关于柳橙近况的所有信息。
柳橙,十八岁,港城大学设计专业大一新生。成绩中等,不参加社团,没有要好的朋友,存在感极低。
但诡异的是,她的银行卡流水显示,过去三年里,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进出她的账户。单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转入账户全部是境外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持有人。
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哪来这么多钱?
还有一件事更让顾晨宴在意——柳橙“失忆”的时间点。
她是在上周三从柳家老宅楼梯上摔下来的,周五出院。按照医院的说法,她确实出现了部分记忆缺失的症状。
但今天是周一,距离她出院仅仅三天,她就能独自找到顾家老宅,并且——说出“我只记得你”这种话。
一个真正失忆的人,在出院第三天就能精准找到一座从来没来过几次的别墅,并且逻辑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诉求?
不,不对。
顾晨宴按了按太阳穴,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他想太多了。
也许她就是单纯的失忆,单纯地在医院照片上认出了他,单纯地想来投奔他。
可是。。。
他想起今晚在书房里,她握他手的时候,指腹上有茧。
不是握笔的茧,是指节处的老茧,像是长期握拳或者击打硬物留下的。
一个学设计的大一女生,手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茧?
顾晨宴闭上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柳橙,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他翻身关掉壁灯,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房间。
但在彻底入睡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她瞒着什么,他都会查清楚。
而且他不会再让她像以前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
这一次,他就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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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整栋顾家老宅彻底陷入沉睡。
走廊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毯上轻轻滑过。
柳橙的房间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露出的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浅色的旧伤疤。
这是柳橙的“夜行装”,出门前在浴室里换好的。
她需要去一个地方。
不是去接暗网的任务,也不是去格斗场,而是要去港城东区的一间地下诊所。
那里有一个她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的秘密——她让诊所的医生帮她培养了一批特殊的细胞样本,用于制作一份足以颠覆柳家的DNA证据。
今晚,那些样本培养成熟了。
柳橙无声无息地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在一秒之内切换到最高警戒状态。
她缓缓转过头。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一扇门开了。
主卧的门。
顾晨宴穿着黑色睡衣站在门口,没有戴眼镜,头发微微凌乱,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 ,应该是出来倒水的。
但此刻那杯水已经被他放在了走廊的边柜上,他的右手空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姿态。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在黑暗中无声对视。
柳橙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现在的装扮:黑色背心、紧身裤、高马尾,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人。
她的手臂上有疤,站姿是格斗式的重心下沉,呼吸频率保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这些东西,普通人看不出来,但顾晨宴不是普通人。
他十四岁被麻省理工录取,智商高得离谱,观察力更是恐怖。
骗不过他。
柳橙迅速做出判断,然后做了一件让顾晨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运动服,最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出一个“我在梦游”的表情。
顾晨宴:“……”
他沉默了三秒,表情逐渐从警惕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柳橙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冲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顾晨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缓缓闭了一下眼。
梦游?
凌晨两点,穿着运动服,赤脚,从客房里出来,动作敏捷得像一头猎豹——
她管这叫梦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却没有关门。
他靠在门框上,听着楼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门锁声,然后是花园里的脚步声,再然后,是一辆引擎声几乎听不见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出了顾家大门。
顾晨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少爷,这么晚了……”
“老周,”顾晨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明天开始,帮我查一个人。”
“谁?”
“柳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少爷,柳小姐她……”
“我要知道她过去三年所有的行踪,”顾晨宴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笔钱的来源,每一个接触过的人,每一分钟在做什么。”
“查不到的就去找人查,找不到人的就用资源砸。我要的是真相,不是推测。”
老周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了。”
顾晨宴挂断电话,站在漆黑的房间里,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花园外那条蜿蜒的山路。
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浓雾里,像一滴墨落入深海,无迹可寻。
他忽然想起柳橙今晚说的那句话 “我把我自己弄丢了,只记得你了。”
如果这是一句谎话,那她演技未免太好。
如果是真话
那她半夜两点穿成这样出去,是在做什么?
顾晨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晚在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
她握他手时的力道。
她踮脚亲他脸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有他抱住她时,隔着湿透的衣服,触碰到她腰侧那一小块硬硬的
不是骨头,不是肌肉,更像是……
疤痕组织。
他猛地睁开眼。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身上怎么会有那种旧伤疤?
顾晨宴站在黑暗中,第一次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柳橙。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即便如此,他依然想把她留在身边。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藏着什么秘密。
这是他的劫。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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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东区,地下诊所。
这是一间藏在老旧居民楼里的私人诊所,没有门牌,没有招牌,连楼道里的灯都是坏的。来这里的人都不是为了看普通的感冒发烧,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不能去正规医院的伤——枪伤、刀伤、不明原因的化学灼伤。
这家诊所的老板姓方,四十多岁,外科手术技术在整个港城排得上前三,但因为早年得罪过医疗系统的实权人物,被吊销了执照,只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
柳橙推开诊所的门时,方医生正在给一个手臂上嵌着弹片的男人缝针。
“等我十分钟。”方医生头都没抬。
柳橙也不急,靠在门口的墙上,掏出手机刷了刷暗网的消息。
那个八百万的柳氏财务单子,已经有三个黑客接了,但都因为柳氏防火墙的加密等级太高而放弃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
柳氏的防火墙是她三年前帮柳父的IT部门做的,用了她自研的加密算法,市面上确实很少有人能破。
但她自己破自己的防火墙,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好了。”方医生送走那个受伤的男人,摘下血淋淋的手套,看了柳橙一眼,“你要的东西在二号保险柜里,自己去拿。”
柳橙走进里间,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支密封的试管。
试管里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这是她用三个月时间培育的基因编辑细胞,里面嵌入了柳父的DNA序列和另一个人——沈若曦——的DNA序列。
只要能证明柳父和沈若曦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再配合她手里那份沈若曦的死亡报告,就能彻底推翻柳父对沈家财产的继承权。
沈家二十年前覆灭,全部财产依法由沈若曦继承。沈若曦死后,财产由她的“丈夫”柳父继承。
但如果柳父根本不是沈若曦的丈夫呢?
如果他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呢?
那柳父对沈家财产的占有,就是非法的。
柳橙把试管放进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方医生叫住了她,声音有些犹豫,“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上周,有人来诊所打听过你。”
柳橙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问的问题很具体——问你有没有在我这里做过DNA检测,有没有提取过细胞样本。”方医生的表情不太好看,“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把关于你的所有记录都交出来。”
“你给了吗?”
方医生嗤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是医生,不是卖情报的。”
柳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但你要小心,”方医生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来打听你的人,不简单。他走的时候,我让助理跟了一段,看到他从后巷上了一辆黑色宾利。”
黑色宾利。
全港城开黑色宾利的人不多,而有动机调查她的人,更少。
柳橙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但她没有说出口。
“谢了,方医生。”她握紧口袋里的试管,“这件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的人情可不便宜,”方医生笑了笑,“上次你帮我黑进卫生局系统撤销医疗事故指控的时候,已经欠我一个了。”
“那就欠两个。”柳橙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利息按暗网汇率算。”
方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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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柳橙回到顾家老宅的时候,整栋别墅依然一片漆黑。
她从花园侧门进入,赤脚无声地穿过一楼大厅,上楼梯,经过顾晨宴的房间
门开着。
柳橙的脚步猛地一滞。
她侧头看向主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可能在看”的猜测,而是格斗场上千锤百炼出的第六感——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柳橙没有转头,也没有加速,保持着均匀的步伐走过主卧门口,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锁落下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支试管藏进衣柜最里层的暗格里,换上那件白色睡衣,钻进了被窝。
隔壁房间,顾晨宴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一处。
他听到了她回来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均匀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她在门口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她知道他在看她。
而她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顾晨宴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趣。
他的小白兔,好像一点都不白。
---
第二天早上七点,柳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柳小姐,”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早餐准备好了。少爷在楼下等您。”
柳橙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
她昨晚四点才睡,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但她还是利落地爬起来,三分钟洗漱完毕,换上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确认气色看起来还行,才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顾晨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腕表。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打开的文件,显然已经起来好一阵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晚睡得好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柳橙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盈盈地说:“很好啊,床很舒服,被子的味道也很好闻。”
老周端着一份早餐走过来,放在柳橙面前——草莓松饼、鲜榨橙汁、水果沙拉,还有一小碗温热的南瓜粥。
柳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晨宴面前寡淡的黑咖啡和全麦吐司,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我的早餐这么丰盛,你的就那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朴素?”
“因为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顾晨宴低头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老周说你小时候早餐喜欢吃甜的。”
柳橙拿叉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你现在可能口味变了,”顾晨宴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毕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柳橙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她弯了弯嘴角,叉起一块松饼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没有变,还是觉得甜的好吃。”
顾晨宴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松饼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吃完饭我送你去学校,”他说,“你今天有课。”
柳橙愣了一下。
她今天确实有课,上午十点设计基础理论。
但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课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课表?”她问。
顾晨宴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显得有点闷:
“你的课表挂在港城大学教务系统里,我用你的学号登录就能看到。”
柳橙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学号?”
顾晨宴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你在问什么废话”的意思。
“你的高考准考证号、身份证号、学号、校园卡号、图书馆借阅证号,”他一字一顿地说,“以及你在学校论坛的用户名和密码,我都知道。”
柳橙:“……”
“你十二岁那年,把你的所有账号密码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我,说‘帮我保管,我怕忘记’。”顾晨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淡淡的,“我到现在还没扔。”
柳橙拿着叉子的手彻底顿住了。
她看着顾晨宴平静到几乎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十二岁的事,他记到现在。
连账号密码都没扔。
这个人,到底在背后默默喜欢了她多少年?
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松饼,把这股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露馅。
她是“失忆”的柳橙,还不知道这些事。
但她的眼眶还是红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
而顾晨宴翻文件的手,在她低头的瞬间,停了一秒。
他看到了她泛红的眼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合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
但他嘴角的弧度,是甜的。
---
上午九点四十分,顾晨宴的黑色迈巴赫停在港城大学南门外。
柳橙推开车门,正要下车,顾晨宴忽然开口了。
“下午几点下课?”
“四点半。”柳橙回头看他。
“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
“我来接你。”顾晨宴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柳橙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顾晨宴,你是怕我跑了吗?”
顾晨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副驾驶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中午的便当,老周做的。”
柳橙接过纸袋,里面是两个保温饭盒和一小盒水果。她低头看了一眼,饭盒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顾晨宴的字迹——“午餐记得吃,别饿着。”
字迹清隽好看,和他人一样。
柳橙把便当抱在怀里,忽然凑过去,在顾晨宴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中午我会好好吃的,”她退开,笑弯了眼睛,“谢谢顾先生的便当。”
说完,她推开车门,蹦蹦跳跳地跑了。
顾晨宴坐在车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表情平静。
但他的耳尖,又一次红透了。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少爷啊少爷,您在外面是港城商界的冷面阎王,怎么到了柳小姐面前,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
柳橙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她抱着便当袋,脚步轻快地走上三楼,推开设计基础理论课的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学生,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柳橙扫了一眼,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走过去坐下。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不引人注目,不参与讨论,安安稳稳地坐在角落里,当一个小透明。
然而今天,有人不想让她当小透明。
“哟,这不是柳橙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柳橙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正朝她走过来。
林婉儿,柳嫣然的闺蜜,港城林家的大小姐。她和柳橙同班,一直是柳嫣然安插在学校里的眼线。
“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失忆了?”林婉儿走到柳橙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的假的?不会是装的吧?”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纷纷看过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几个露出同情的神色。
柳橙抬眼看了林婉儿一眼,表情平淡:“你是谁?”
林婉儿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还真失忆了?我是林婉儿啊,你姐姐的朋友。”
“我没有姐姐。”柳橙说。
林婉儿的笑容僵住了。
“我查过柳家的族谱,柳正阳只有一个女儿,”柳橙歪了歪头,语气天真无邪,“柳嫣然是他前妻带过来的继女,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应该没有姐姐,对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柳嫣然是继女这件事,在港城上流社会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柳家在港城的势力太大了,得罪柳家等于自寻死路。
可现在,柳家那个不受宠的二女儿,当着半个班的人的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林婉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你……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这些事?”
柳橙眨了眨眼:“不记得啊,这些是我出院以后上网查的。维基百科上有柳家的词条,写得挺详细的,你没看过吗?”
林婉儿的表情彻底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柳橙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这个女孩,是真的失忆了,还是……
“上课了,坐回去吧。”柳橙低下头,翻开课本,语气淡淡的,像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路人。
林婉儿咬了咬牙,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回了前排。
柳橙翻开课本第一页,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柳嫣然想在学校的舆论场上先下一城?
不好意思,这座城,她柳橙守定了。
---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柳橙抱着顾晨宴给的便当袋,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她打开第一个保温饭盒——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第二个保温饭盒里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海苔碎和芝麻。
水果盒里是切好的草莓和蓝莓,整整齐齐地码成心形。
柳橙看着那个心形的水果拼盘,忍不住笑了。
老周绝对没有这种少女心,这肯定是顾晨宴亲手摆的。
她用叉子叉起一颗草莓,刚放进嘴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暗网加密终端收到的新消息。
她放下叉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ID,标题只有四个字:
“沈岸还活着。”
柳橙的瞳孔猛地一缩。
叉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沈岸。
她的亲生父亲。
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中唯一失踪的人。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尸骨无存。
但如果他还活着呢?
如果——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想知道他在哪,今晚十点,深港格斗场,赢了我的拳手,我告诉你。”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黑色的月亮。
暗月。
柳橙盯着那个头像,慢慢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她低头看着那个心形的水果拼盘,草莓的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如果沈岸真的还活着,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是孤儿。
她还有家人。
柳橙深吸一口气,拿起叉子,把剩下的草莓一颗一颗吃完。
然后她收拾好便当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今晚十点,深港格斗场。
不管那个对手是谁,她都会赢。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在为自己打。
---
下午四点半,顾晨宴的黑色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港城大学南门外。
柳橙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刚上完一天的课,有点累,但心情还不错。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腿上,侧头看顾晨宴:“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顾晨宴发动车子,“刚到的。”
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家少爷一眼,默默咽下了“少爷三点就让我把车开过来了”这句话。
车子驶入主路,顾晨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杯奶茶,递给柳橙。
“路上买的,草莓味的。”
柳橙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是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那家店,在市中心的商业街,离学校开车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买一杯奶茶。
柳橙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喝。”她说。
顾晨宴“嗯”了一声,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在开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但柳橙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奏性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心情很好。
这个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敲手指。
柳橙弯了弯嘴角,抱着奶茶,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港城的傍晚很美,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出金色的光。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秘密和野心。
但此刻,在这辆车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一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他们之间,隔着一杯草莓奶茶的距离,和一场心照不宣的沉默。
夜幕,正在降临。
而深港格斗场的地下擂台,已经在等待着它的“十七”。
(第二章完)